四
那天,马丽娜带我们去吃纯正的高原羊肉,喝街边自制的味道纯正的酸奶,它们用碗盛着,非常可口。而她给我们找的住处,便宜得超乎想象,却干净舒适。
晚饭,我们坚持邀请她一起吃,她拒绝了,说家住在西宁郊区,很远的郊区,她要回去一趟,早上早早赶过来。我们便没有再留她。
也许因为旅途的疲劳,又没有休息好,当晚,何其出现了轻微高原反应,头疼,心跳快了许多。吃了两片药感觉好多了,为此原本计划第二天青海湖的行程,推迟到了第三天。
第二天一大早,马丽娜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我们才知道她的家并不是她说的在郊区,而是在距离市区50公里外的湟中县的一个回藏村里。她回去,是因为弟弟过6岁生日,她有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她是姐姐,也是半个妈妈。因为这样,她才早早辍学出来挣钱。
第三天我们三个人搭了一辆旅行车朝着我和何其梦寐以求的青海湖进发。
离开西宁,车子朝着越来越高的地势攀爬,途中经过的一个风景点日月山口,海拔高达三千多米。在快到达时,从小生活在平原地带的何其,再次出现高原反应,面色渐渐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脸上布满了汗水。我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马丽娜大声地喊着司机停车,然后央求司机把车开回西宁去。
马丽娜的请求并没有得到答复,车上有近四十个游客,只有几个人同意返回,而司机却始终拒绝,不肯为了一个何其牺牲一车乘客的利益。
马丽娜忽然推开车门冲下车去,站在路的中央张望起来。
隔了好半天才有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来,隔着车窗,我看到马丽娜不躲不避地依旧在路的中央,拼命朝着那辆车挥手,拼命地挥。
轿车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跑过去拉开车门,一边比划着一边急急地跟车里人说着什么。漫长的几分钟后,她终于飞快地跑回来,说,快,姐姐,他们愿意带着哥哥回去。我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五
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否则很危险。
我后怕得不行,在医院一直握着何其的手不肯松开。两天后,何其的状况稳定下来,可以出院了。那两天,马丽娜一直沉默地陪着我们,黄昏时离开,早上又早早过来。而西宁之行的完整计划,也只得取消于中途。更让我为难的是,付过了医药费,所剩的钱只够我和何其买两张硬座车票回去,我不再有多余的钱来支付马丽娜的导游费了。
医院外,我为难地看着丽娜,终于鼓起勇气对她说了实话。然后我飞快地说,如果你相信我,把地址留给我,我回到北京就给你寄钱,如果……那我就让家人现在把钱寄过来。
她半天不语,明显有一些失望,手指绕着辫梢,片刻,却又忽然抬起头来笑,说,行。然后在随身的小花布包包里拿出一张便笺,一支笔,边写边说,那你把钱寄到家里吧,刚好小弟快要上学了,可以给他交书费。再说,我还没有身份证呢。说着,她把写完的纸片递给我。
马丽娜竟写得一手漂亮的字,字体浑圆、工整、小巧,很像她的人。上面写:青海省湟中县上五庄镇纳卜藏村三组马文明。
我仔细地把纸片放进包里,丽娜,谢谢你。说完,心忽然一酸。
她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低头在包里掏出50块钱递给我,给,路上买点儿吃的。我慌忙推拒。
可是他需要,她指指何其。说完,转身离开了。
六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我将欠马丽娜的钱寄还给她,另外多寄了300元,并给她和她的弟弟妹妹各寄了一身新衣服。
20天后,我收到马丽娜退回的300块钱,以及两把漂亮的藏刀和一件鲜艳的藏裙,还有她的信。马丽娜说,衣服,我收下了,阿爸阿妈要我谢谢姐姐。多余的钱寄回,不是我该得的,不能要。署名,西宁的马丽娜。
一个月后,我和何其离开北京再次一路朝西而去,作为志愿者,我们将在马丽娜的家乡教两年的书。
走出出站口,早已接到信的丽娜竟然带着她的弟弟妹妹,还有好几个孩子,穿着节日的盛装一起来了。看到我们,孩子们围了上来。
马丽娜缠住我连声问,姐姐,姐姐,你们真的会来?为什么你们还愿意再来呢?显然,她不能相信。
我拥住她,不回答,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城市的天空。我想,如果我告诉她,我回来,是因为西宁有一抹透明的蓝让我想念,那她会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