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这孩子,真是的,没干没净的,瞧弄这一身泥噢!”那女人见到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脸上写满了厌恶。
一见惹客人生气了,我呆呆地立在那里,不知所措,努力低下头,怯怯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瞅父亲。
笑容僵在了父亲的脸上,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女人,眉头拧在了一起。从那之后,那个女人再也没到家里来过,再后来,仍然有人到家来给父亲说媒,父亲却总是以孩子尚小一一谢绝了。
一天,我放学回到家,发现父亲的左脚上绑着纱布,右腿一跳一跳地,在厨房里忙碌着。一问才知道,父亲上班时被石头砸伤了脚,单位里让父亲在家养着,可面对7岁的我和13岁的哥哥,父亲又怎能在**坐得住!
我蹲下身,用手小心翼翼地触了触父亲脚面上渗透了血迹的纱布,流下泪来。父亲抚了抚我的头,微笑着说:“三儿,别哭了,知道爹不容易,好好读书就行了。”
我紧咬嘴唇,使劲点了点头。父亲的一番苦心真的没有白费,我们姐弟三人的学习成绩一个比一个好,几年后,姐姐,哥哥和我相继考上了大学,我们也从原来的平房搬进了新楼里。
姐姐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哥哥则回到县里,进了县委组织部,结了婚,和父亲住在一起。
我上大三的那一年寒假,父亲退了休,姑妈托人给父亲介绍了个晚老伴儿,那人比父亲小七岁,到我们家来过一次,父亲对她还是比较满意的。
我和哥哥姐姐也都认为,我们都长大了,不能时时陪在父亲身边,应该给父亲找个老伴儿了。
可是,那个人还没过门,就提出,父亲的工资得由她管着,而且,必须白纸黑字地写清楚,父亲百年之后,房子得留给她。那天,当媒人把女方的这些要求说出来时,一家人都沉默了,父亲对媒人说,我们一家人再商量商量,便把媒人打发走了。
后来,一连几天,父亲对此事只字不提,倒是我和哥哥按捺不住了,我们和姐姐通了电话,三个人的意见达成了一致,只要她对父亲好,我们同意等父亲百年之后,把房子给她。
可是,父亲对那女人的要求却很是失望,无论我和哥哥怎么跟他解释,我们不在乎他的这点家产,只希望他过得好,父亲就是不松口。
一天,我从同学家回来,无意中发现,父亲把母亲的一张照片和自己的一张照片都放大成20寸,分别用精美的相框装了,并排着挂在了卧室里,父亲用这样的方式回绝了所有人的热心,那一年,父亲只有58岁。
那之后,我经常看到父亲面对着母亲的照片出神,以后的数年,每当想起这一幕时,我的眼睛总是湿湿的。
1994年,大学毕业后,我分在了省城,成了一名公务员,一年后,和大学时的男友结了婚。
有一段时间,老公去外地学习,我一个人在家,早晨经常睡过头,顾不上吃饭便匆匆赶往单位。为此,我对父亲说:“爸,你能每天7点叫我一下吗?电话铃响三下,你就撂了,然后我就起床。”
父亲痛快地答应下来,果然,第二天早晨7点,电话铃声准时地响起。因为是第一次,没思想准备,尚在睡梦中的我被电话铃声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时,电话已经撂了。我这才想起和父亲的约定。
以后,每天早晨7点,电话总是准时响起,每次三下,然后就断了。
后来,我给老公打电话说起此事时,被老公狠狠批评了一顿,老公说,一般老人都喜欢晨练,或是给全家买早点什么的,我这一折腾,父亲肯定什么都干不了了,而且,万一父亲哪天晚上睡不好,第二天想多睡会儿时,一想到我,肯定宁愿坐着打盹儿,也不敢再睡了。
我把老公的话说给父亲听,告诉他,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我自己去买个闹钟好了,不料,父亲却说:“别买闹钟了,我喜欢早晨给你打电话,虽然听不到你的声音,但我心里明白,自己这是在叫女儿起床呢,这样,我就感觉你好像就在我身边一样……”
我无语,眼里涌出泪来。
以后的几年,父亲越来越苍老,后来,竟然得了小脑萎缩,连家人都认不出来了。
几天前,我攒了半个月的假,把父亲接到自己家来。父亲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像个孩子似的,给他喂饭,他就吃,给他洗澡,他就听话地躺到澡盆里,连衣服都不知道脱下来。有时,甚至把大小便都装到裤子里。
只照顾了父亲一天,我便感觉到了哥嫂的不易。
第二天早晨,我正在睡梦中,忽然感觉有人坐到了床头。睁开眼,竟然是父亲,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固执地抱起床头柜上的电话,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铃声响了三下,父亲便撂了话筒,脸上满是幸福和慈祥的笑。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时针准准地指向了7点。
那一刻,想起当初和父亲的约定,我的泪簌簌地淌了下来。
时至今日,我神志昏乱的父亲并不知道,那个清晨,他按下的三声电话,是怎样拨响了一个女儿感恩的心弦,让她在泪眼里,静静地回首,看到了自己33年的人生路上,到处撒满了厚重如山的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