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阳的事很快随报纸、电视传遍了整个县。不几天,镇长亲自陪同书记送来了3000元的助学金,县民政局在镇民政干事的陪同下送来了2000元的救济金,罗阳母校送来了全校师生的2000多元的捐款,村长送来了全村父老乡亲凑的2000多元的捐款……
罗阳终于要上大学了,临行那天,父亲强撑着瘦弱的身子,把儿子送到了村口。“阳儿,放心地去吧,家里有我,你就别担心。好好地学习,记着那么多帮助过你的好人。”罗阳沉重地点头,挥泪告别家乡和送行的村长、父老乡亲们。
罗阳下了长途车,翻过一座山,又越过两道岗,小山村已遥遥在望。3年的大学生活,已让这个当初从这里走出去的山娃子多了许多的书生气。白净的肤色,瘦削的面庞,还有那透着文化气息的眼镜。凭着自己的努力,罗阳成了众多骄骄学子中出色的一位,他的成绩在系里一直名列前茅。学习之余,别人都在花前月下,酿造一个个美丽而又浪漫的爱情故事。可是罗阳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浪漫去多情,他的身影总在校园里匆匆走过。罗阳靠当家教和打钟点工挣的钱来供自己上大学。除了那一次无奈地接受资助以外,罗阳和父亲再也不要别人的捐赠了,他们只想凭自己的努力来完成罗阳的学业。
春节回家,罗阳发现母亲走后,父亲比以前衰老了许多,身子也明显地消瘦下去。可是父亲否认自己有不舒服的感觉。罗阳也只好默默地关心着,近两年,他一直不让父亲给他生活费,每次回家,他都会攒够下学期的费用给父亲看,这样父亲才会真正地放下心来。
3年的大学生活,罗阳过着一种凤凰涅槃的日子。可是他感觉很开心,很充实。其实生活中如果少了许多的拼搏,他会感觉索然无味的。
才进村口,村长就得到明眼人的通报迎了出来:“罗阳,回来了啊!”
“是的,村长,我爸怎么了?”罗阳摘下眼镜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
“回家喝口水再说吧,看你累的。”村长慈爱的眼光让罗阳心里暖烘烘的。这是一个好人,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报答他,罗阳心想。
村子里的人随着罗阳往那三间瓦房子聚集。还没进门,罗阳就呆了,屋檐上醒目的几筐白山灰让他的心一下子吊上了半空。山里长大的孩子都知道,这种灰是用来和死者一起装棺的。他三两步跨进家门,堂屋里一张竹**躺着他的父亲,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一如当年的母亲,消瘦的脸上透着青光,这哪是往日见着儿子喜笑颜开的父亲啊。罗阳的眼前一黑,被村长和旁人扶住了。
好一会儿,罗阳扑到父亲身上:“爸啊,你怎么了?怎么回事啊我的爸?”罗阳哭得天昏地暗,旁人没有一个不流泪的。父亲冰冷而又僵硬的身躯在罗阳的怀抱中摇晃,原本闭得紧紧的双眼竟睁开了很大的缝。几位老人和村长拉开了罗阳:“阳儿,你不能再哭了,看把你爸的眼睛都哭开了,孩子。”
山村里有一风俗,如果死者不闭眼的话,就不能投胎转世。这是人们最忌讳的。一位老爹递过一炷香,“孩子,给你爹上炷香吧,让他闭上眼,安心地走好。”
罗阳就着供桌上的菜油灯点燃了香,烟雾在他的眼前飘散开。罗阳向父亲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把香插在灰筒里。又按老人们的指点跪至父亲身边,伸手去抚父亲的双眼。罗阳抬起手,轻轻地,像怕惊醒了熟睡的父亲一般,温热的手心抚过父亲那冰凉的毫无表情的面庞。父亲的眼睛居然紧紧地闭上了,旁边的人都吁了口气。
罗阳几次问及父亲的死因,大家都避而不谈。直到父亲入土为安以后,那天晚上,村长在昏黄的灯光下告诉了罗阳一切。
那是一个月前,全国上下都搞献爱心献血的活动,当时村子里分了5个名额。村长回村后召开群众大会,动员大家义务献血,谁知道人们都不理解这种行为。大会都开过3天了,也不见有人自愿报名。正在村长一筹莫展之际,父亲主动找上门来报了名,并游说村子里另几位身强力壮的村民。那天抽血化验的时候,也是父亲第一个捋起衣袖。这几年,他一直念念不忘大家对自己家的帮助,一心想为人们做点儿什么。谁知道他的血最后检验不合格,他还沮丧地直叹息。
可是,7天后,县防疫站的人找到了父亲,并把他带走了。父亲回来后,村民发现他变得不言不语了。大家都议论纷纷,于是村长找他谈心,他也闭口不言。谁知3天后,父亲竟主动找上了村长,告诉他那次检查,自己的血液里查出了HIV,这是一种不治之症的前兆。村长劝他别太着急,慢慢想办法。第二天,村长就出村去了防疫站,他不相信这个结果,但是工作人员告诉他,这是真的,因为父亲3年前输了不洁的血,所以感染上了HIV,但是他目前只是感染期,并没有发病。
村长回家后又一再给父亲做思想工作,还说现在的医疗技术高,一定会有办法治疗的,谁知道没几天过去,父亲就自寻了短见。父亲不会写字,只在前一天晚上找上村长,说了一通这种病会给儿子带来的影响之类的话,村长以为他是心理太紧张,又想儿子的原因。谁知道第二天,发现他已喝农药自尽了。
罗阳一直沉默着,默默地流泪听完了村长的叙述后,没有多说什么,但是他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父亲在自尽前一定经历过太多沉痛的思索。他是为了儿子才这样做的,他不想儿子因为有一个艾滋病的父亲,从此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他也知道在这个社会上,唾沫是可以淹死人的。他还知道这种病是没法治的,起码现在还没有办法治疗。于是为了儿子,他选择了死这条不归路。
按当地的风俗,罗阳在父亲的“头七”请来了道士,为父亲做了一场法事,全村的老人都来帮忙。第二天,罗阳一早再一次来到父母的坟墓前,面前那一堆黄土下,躺着他至亲的父母亲。想起村长转述的父亲的话:“村长,我儿罗阳不只是我们家的骄傲,也是我们这个村子的骄傲,我不能毁了他啊!”
罗阳的泪不停地滴在面前的黄土上,黄土湿润了一大片。“父母亲,你们在天有灵的话,一定要常伴儿子左右。母亲,天堂里一定没病痛的缠绕。父亲,天堂里一定没有HIV的困扰。”
罗阳不停地磕头,一直不停地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