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阴暗的时光是那样难挨。一些孩子时常冷不丁地朝着晓雪扔石头,或是故意跑过来将她撞倒。这样的恶作剧使得晓雪不敢走出大院,每当她进出院子的时候头都埋得很低,和她母亲一样小心翼翼逃一般穿过狭窄的过道。
更多的时候晓雪喜欢蜷缩在后院墙边的杂草丛里发呆。她不再和我一起上学,总是一个人匆匆去学校。放学后,她在还不到171号院子的时候就离开了路队。晓雪的母亲沉浸在巨大的耻辱和痛苦中,整天蓬着头发,我也见不到晓雪梳油光的小辫、扎蝴蝶结的样子了。
过了很多天,晓雪的爸爸也没有回来,晓雪却无端地相信了我的话。我甚至听见她用我的话去安慰她的母亲,她站在她母亲面前天真地笑着说:“妈妈,建平哥哥说我爸爸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她母亲忽然歇斯底里地把她推开,怒气冲冲地吼道:“你滚!他回不来了!”
晓雪母亲厂里的车间主任——一个胖乎乎的老男人开始频繁地出没于上古街171号。他时常会在晚上给晓雪家带来一大块猪肉,或是一袋大米,有时候也给晓雪买好吃的。每当那个男人来了,晓雪的母亲就让晓雪去我家做作业。
我和晓雪溜出院子,拔了那个可恶家伙自行车的气门芯,我还用我的小刀,给他的车胎划了深深的口子。然后,我们躲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后,看着那个老男人出来推着自行车灰溜溜地走掉。
后来,晓雪挨打了,显然是她母亲知道了气门芯的事情。
一天晚上,我们在看小人书的时候,那个男人又来了。晓雪忽然站起来说要回家,我拦不住她。
她固执地在院子里叫:“妈妈开门!”她大声地拍着窗户和门板,在走廊上叫嚷着:“妈妈!我要进屋!”
我隔着窗子看见她母亲气急败坏地开了门,抬手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晓雪望着她的母亲愣住了,随即她便捂着被她母亲打得通红的脸颊,走进屋去,带着胜利的微笑,打开了门和所有的窗子。
我提心吊胆地看着她在灯影中晃动的瘦小的身影,我看见她带着泪花倔强地笑着。那个老男人在屋子里怔怔地望着她。她的母亲忽然冲过来揪住了晓雪的头发,我听见了晓雪凄凉而又无助的带着哭腔的尖叫:“建平哥哥!快到我家来玩啊!”
几年之后,我离开了上古街,因为我的父母执意要我去他们工作的那个城市上中学。
此后,几乎每个假期我都是回上古街过的。我离不开把我抚养大的爷爷奶奶,也离不开晓雪。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能清晰地想起她的样子:她穿着花裙子在后院捅蚂蚁窝;她穿着草绿色的毛衣和我一起上学;她戴着红围巾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和我一起下晚自习回家……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她当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当我们第一次分别了一年,在大学的第一个暑假重新见面的时候,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扑向她的。她受我奶奶的委托在小城的车站接我。
我随着人流走出站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晓雪,我如同见到了久别的恋人一般扑向她,并在出站口的露台上紧紧地拥抱她。在离开上古街的这一年中,我对晓雪的思念已经融进了我的血液。
我们并肩走过上古街的时候,我的脑海中上演着很多年前的往事。当我充满感情地审视上古街的一草一木的时候,晓雪走在我的身边,对我指给她看的房子和我们曾经游戏过的地方,只是淡淡地看一眼,面无表情。
我奶奶告诉我,晓雪变坏了。她常常逃学,和一些坏人一起鬼混,甚至学会了吸烟。
“有时候我不敢去回想我是怎样长大的,我甚至很多次想放一把火烧了上古街的这座院子。这里的一切让我感到压抑和耻辱!”晓雪流着眼泪,“我妈妈为什么生我?我痛恨这个世界!”
晓雪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的眸子里透出一股冷漠,那是我在那个暑假最痛心的发现。昔日单纯可爱的晓雪,忽然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那样让我痛心的人。她出入171号的院子,行走在上古街的时候,周身透出一股冷漠。她原本美丽的大眼睛,空洞无神。我分明感受到成长并没有消除隐藏在她心底的深深的自卑,那自卑逐渐演化成她对上古街的漠视和仇恨。
时光如水,无数个梦见上古街的夜晚过去了,而我对晓雪的爱却逐渐加深,我希望自己可以拯救她。大学四年里我给晓雪写了近百封信。在那些信中,我隐去了最炽热最真实的感情,只是废话般地述说我的学习、我的生活、我的理想。而我最大的理想是和晓雪相爱,我愿意为她做一切事情,带她远走高飞,带她去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她愿意,我可以放弃一切。
毕业前,我回到上古街,我只有一个目的,不管晓雪接受还是拒绝,我都要明白地说出我对她的爱。
她依然叫我建平哥哥,依然和我亲热地说话,也依然在出入院子时面无表情。
我们在后院墙下聊天,看星星,和儿时一样在草地上对坐。
“建平哥哥……”我听见她唤我,一如多年前一样,连语气也没有变化。她的脸那么美,眸子里闪着纯洁的光。我猛地扑过去搂住她的双肩:“晓雪,我爱你!”
我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不管结果是什么。20年来,我第一次在晓雪面前泪流满面。
她愣了,随即推开了我:“不,建平哥哥,你是我的亲人,我最亲的人。我谁也不爱,我心里只有恨!”她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吐出了这句话。
美好的东西都是易碎的。美丽的晓雪成了我心中永不能痊愈的伤。
离开上古街前,最后一次,我和晓雪相对而坐。在小城酒吧,我叫了一个水果拼盘。我拿起一个用牙签挑着的苹果块,递给她。她木然地看着那块苹果,说出了那句让我心如刀绞的话:“建平哥哥,我不吃苹果,你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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