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男孩!”护士过来报喜。母亲笑了:“20年后又是一个冯青!”这个男孩就是我。
五
第二批志愿军就要赴朝了,唐克坚决要求赴朝,但一连三次报告都被退了回来。
恋爱受挫的唐克,期待用战火洗去自己内心的伤痛。他找到了我的母亲,请她以军首长夫人的名义去为他争得入朝作战的机会。母亲违心地答应了。
母亲也请求唐克为刚刚出生的我起个名字。唐克拒绝说:“这要征求首长的意见,这是他的权利。”“不!”母亲说,“冯参谋长远在前线,我们为孩子起个名字也是对他最好的祝福。”
唐克在母亲的一再请求下说:“那就叫‘远征’吧,纪念首长为祖国和人民去远征。”
在为唐克赴朝送行的人群中,也有母亲的身影……
在唐克的坚决要求下,他被编进了作战部队。
在敌人的一次突袭中,他被炸断了右臂。部队令他回国疗伤,他写下了血书:誓为战友报仇,绝不离开战场。
父亲把电话打到了唐克所在的团部,令唐克迅速回国治疗。父亲说:“这是组织的决定,也是寒英同志给我的嘱托。”
父亲特意赶去为唐克等伤员送行,唐克用左手向父亲行了一个军礼,父亲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轻轻地盖在躺在担架上的唐克身上,然后久久地举起自己的右手……
六
1955年是父亲多喜的一年。
抗美援朝回国后,他被任命为南京某军事学院系主任;被授予了少将军衔;年底,他的第3个孩子出生了,我家也搬到了南京。
我的弟弟叫抗美,长得极像父亲。一次,小姨抱着抗美去南京儿童医院,给抗美看病的女医生似乎从他的相貌中发现了什么。
一个星期天,这位女医生来到了我家,原来此人就是丁秀英。在上海解放前夕她被叛徒出卖,不幸被捕入狱,后经党组织积极营救出狱,解放后被调往南京工作,至今未婚。
父亲将丁秀英介绍给母亲,她们既为能在南京见面而欣喜,又为在经历了历史造成的误会之后在此会面而尴尬。她们有着说不完的话题,有着流不完的泪水,还有笑声……
这一切都是父亲没有想到的。
丁秀英自打有了第一次登门,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的拜访。一天,丁秀英来到我家,突然提出想将长相极像父亲的小抗美认为养子,这遭到了母亲的坚决拒绝。
父亲与丁秀英的“特殊关系”使母亲产生了怀疑与嫉妒。她找到学院的领导,执意要将父亲调出南京。与此同时,丁秀英也以结婚为由,调去了北京某部委。这时母亲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错事。
历史是缘分的天空。此时,唐克也转业来到南京工作,但母亲已在不久前跟随父亲调往北方某城市的华北军区工作了。唐克心中十分遗憾。
七
父亲在华北军区某军担任代理军长。但此时父亲病倒了,他患了黄疸性肝炎,住进了军部医院。医护人员劝他到军区总医院进行一次全面检查,但被他谢绝了,并要求所有的医护人员为他保密。
每当肝病发作时,黄豆大的汗珠就会从父亲的额头上滴落下来。一天晚上,母亲发现父亲用手顶着肝部,倚靠在床边,满脸都是汗水,她心疼地对父亲说:“冯青啊,你要是疼得厉害,就喊几声吧!”从未喊过一声疼的父亲火了:“你给我滚出去!”
八
1966年,又是一个多事的春秋。
父亲被打成了“资产阶级军事路线黑线代表人物”,他被遣送到安徽某茶场进行劳动改造。面对重病在身的父亲,母亲坚决要求与他同行,但4个孩子都小,需要照顾。父亲放弃了与妻同行的计划,头也不回地爬上了军用大卡车……
父亲刚烈的性格是母亲深知的。母亲为远在安徽的父亲捎去了毛笔,希望他在休息时间写写字,画画花草,调解一下自己的心情,但毛笔被父亲扔到了稻田里。母亲又特意为他录制了样板戏的磁带,也被他塞进了床底下的皮箱中……
父亲喜欢下围棋,他带去的围棋是他的最爱,在黑白世界的厮杀中他似乎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痛苦的存在。但偌大的农场中却没有一个对弈者。于是,父亲用凿子在门口的石桌上凿了一副围棋棋盘。他一会儿走到黑棋方说一句“该我走了”,然后又走到对面说一句“老伙计,让我代你走一步……”
一天下工,农场通知他去接一个重要的电话。电话是南京某军事学院张副政委打来的,他说:“组织上决定给你平反了,老伙计,我想你啊……”父亲说:“我也想你啊……”电话两端泣不成声。
九
父亲又重新回到了南京,母亲领着4个孩子到车站迎接他。父亲生平第一次握着母亲的手说了声:“苦了你了,苦了孩子们了。”母亲流泪了,她哭着对孩子们说:“快问爸爸好!”4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爸爸好!”父亲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了,他把脸转向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