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回住处吧,”道斯说。
保罗在人行道外侧,接着是道斯,而克莱拉走在最里边。他们谈话时十分客气。起居室面朝大海,海潮灰蒙蒙、汹涌的,在远处嘶嘶作响。
莫雷尔把一张大扶手椅摇摇。
“坐下吧,伙计,”他说。
“我不想坐这椅子,”道斯回答说。
“坐下吧!”莫雷尔接着说。
克莱拉脱下衣帽,放在了长沙发上。她略显有点反感。她把头发往上捋一捋,坐了下来,显得冷淡镇静。保罗跑下了楼,有话向房东太太说。
“我看你有些冷吧,”道斯跟他妻子说。“靠近炉子点儿。”
“谢谢,我挺暖和的,”她说道。
她看着窗外的雨和大海。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她问道。
“哦,房间明天到期,所以他叫我留下。他今天晚上回去。”
“这样说,你打算去合菲尔德?”
“恩。”
“你准备工作,身体行吗?”
“我准备开始工作了。”
“真的找到工作了?”
“是——周一开始。”
“你身体还没好。”
“怎么不行?”
她又望着窗外,没回答。
“你在舍菲尔德有住的地方吗?”
“是的。”
她又望向窗外。窗格玻璃上雨水顺流直下,使玻璃模糊不清。
“你能行吗?”她问。
“我认为我能行。我不得不!”
莫雷尔回来了,他们俩都沉默了。
没有一个人搭腔。
“我看你还是把靴子脱了吧,”他向克莱拉说道。
“我的一双拖鞋在那儿。”
“谢谢,”她说。“我的靴子没有湿。”
他把拖鞋放在了她脚边。她让拖鞋就放在那儿吧。
莫雷尔坐下了。这两个男人都感到无可奈何,一副狼狈样。此时道斯倒很泰然,有点自暴自弃,但保罗却有点六神无主。克莱拉心想,她没见过他如此卑微平庸。他好像无地自容。他来回张罗,他在那里坐着说话,都显得有些虚假。他有他的优点,就是**,心情专一的时侯也能让她饱尝纯净的生命琼浆。此时,他显得可鄙,微不足道。他没有恒心。她丈夫更有男子汉的尊严。她感得莫雷尔无长性、善变、虚假。他永远不能让任何女人有踏实的感觉。
她如今现在似乎更加了解男人,了解男人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她不再那么怕他们,对自己似乎更有信心了。他们毕竟不像她曾想象的那种自私自利的小人,让她更感安慰。她明白好多事——想弄明白的事差不多都明白了。她的命运之杯曾是满满的。仍然满得她能承受。总之,他走,是不会让她感到惋惜的。
他们吃完饭,在火炉旁吃果仁喝酒。没说一句正经的话。但克莱拉意识到,莫雷尔要退出这个圈子了把她留给了她丈夫。这让她气愤。他这人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后就把她打发走,真是个卑鄙小人。她却不记得自己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内心深处其实是希望打发回去的。
保罗觉得崩溃,感到孤单。只有他的母亲真正维护过他的生命。他爱她的母亲。如今她去逝了这将永远是生命中的裂口,面纱上的裂缝,他的生命似乎正从这裂口裂缝中慢慢漂离,仿佛是要拖向死亡。他想要有人主动、自愿地帮帮他。克莱拉没办法帮他坚持下去。她只要他而不想了解他。他感得她想要的是精力旺盛的他,而不是遭受苦难的真正的他。要得到真正的他,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难了,他不敢给她。她应付不了他。这让他感到羞愧。于是,他独自羞愧,因此他陷入了困境,因为他对生活缺乏了信心,因为无人支持他,感不到踏实、虚幻,在这现实的世界上他好像可有可无,越发卑微。他不想去死,他不甘屈服。然后他并不怕死。假如没人相助,他准备独自一人过下去。
道斯被逼上生活尽头才知道害怕。他可以在死亡边缘行走,可以躺在那里张望。随后他胆怯,他害怕,只好往回爬,就如乞丐接受施舍。这其中还有几分清高。正像克莱拉所见到的,他承认自己失败了,他不管怎样都是希望别人对他收回前言的。这,她能为他做到。
三点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