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对于他而言,生命犹如幻影,白昼就犹如白色的幻影一样;黑夜、死亡、寂静、怠情——在他看来这似乎才是人生。要活着,要急求功名、孜孜以求——并非人生。至高无上的是消散于黑暗之中,在那里彷徨,与伟大的上帝同在。
“雨都淋在我们身上啦,”米丽亚姆说。
他站起身来扶她起来。
“真可惜了,”他说。
“什么?”
“得走了啊。我的感觉无比平静。”
“平静!”她重复了一句。
“我这一辈子就从没有这么平静过。”
他跟着她手挽手走着。她紧捏他的手指,感到有些害怕。现在她似乎更难以理解他,她怕会失去他。
“这些冷杉就像是黑暗中的精灵,第一株都不过是精灵而已。”
她害怕,不说话。
“一种寂静茫然、长眠黑夜:我想我们死了就这样——长眠在茫然中。”
她过去害怕他身上的兽性;现在则更加害怕他的神秘。她默默地在他身边走着。雨水“嘘嘘”地打在树上。他们终于到达了车棚。
“我们在这儿呆一会吧,”他说。
四处只有雨声,恐怕只是连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声音。
“跟万物们在一起,”他说,“我感到不可思议、无法平静。”
“哎,”她耐心地答道。
他似乎又感觉到她没在身边,尽管他还在紧紧地拽着她。
“抛弃我们的个性,这是我们的愿望,我们要努力做到——轻松地生活,一种奇妙的长眠——我想,这是美好的;这就是我们的未来——我们的永生。”
“是吗?”
“是的——能这样是非常好的。”
“你平常不说这些的呀。”
“是不说。”
片刻,他们进了屋。大家都非常好奇地看着他们。他的眼神依旧很平静、沉重,声音依然平静。
米丽亚姆的奶奶住在伍德林顿的农场,她生病了,这时便叫米丽亚姆前去料理家务。那地方很小的,但很美。米丽亚姆要干的活并不多,读读她爱读的书,写写她想写的小说,都有的是时间。
假日,她奶奶的病情好转,便用车送奶奶去德比跟她女儿住一两天。这老太太脾气古怪,兴许在那住几天就会回来;所以米丽亚姆一人留在农场,这倒也高兴。
保罗时常骑车前往,照例过得安宁快乐。他不为难她,他要在假日里那个星期一跟她一起过一整天。
天气很好。他告诉妈妈他要去哪里,便走了。她一整天都是独自一人。这给他投上了一层阴影;但是他有三天是属于自己的,想干什么就可以。骑着自行车冲过清晨的条条小巷真是很过瘾。
十一点钟左右,他到达农场。米丽亚姆正忙着做午饭。她忙碌着,脸色红润,这模样跟那小小的厨房很协调。他吻她,坐在一旁看她干活。她正在为他炖鸡。农场在这一天是属于他们的,他们就是丈夫和妻子。他帮她打蛋,削土豆皮。他觉得她好像跟他母亲一样给了他一种家的温暖;炉火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鬈发散乱,这美姿是谁也无法比得上的。
午饭做得很好。他用刀切桌上的熟肉,很像一对年轻的丈夫。他们彼此交谈,好不热情。饭后,他擦干她洗的碗碟,二人来到田野。他们在这里漫步,采了些立金花和蓝色勿忘我。她把脸紧紧地贴着立金花时,满脸映出金黄的光彩。
“你的脸亮光光的,”他说,“好像耶稣的变容似的。”
她惊诧地望着他。他带着求饶的表情对她微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他吻她的手指,吻她的脸。
天地都被笼罩在阳光里,非常平静,却很长,因某种期待而轻微地颤抖。
“你不觉得今天有什么不同吗?”他问道。
她喃喃地表示赞同。她很愉快,他看得出来。
“是我们的日子——只有你和我知道,”他说。
他们踟蹰了片刻。然后在芬芳的百里香草地上站起身来,他坦挚地低下头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