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阵沉静。他们间这种与众不同的悲感使她的心灵有一种震颤。他那双眼阴沉下来、如深井般深沉时他又是何等的清秀。
“你使我变得太超脱世俗啦!”他悲叹道。“可我不愿跨越世俗。”
她将手指噗的一声从嘴里抽出来,抬头望着他,几乎是在挑战。但是她那一对又大又黑的眼睛依然明明白白地表露出她的心灵的爱意,她的那股渴望的魅力从未改变。如果他能抽象而纯洁地吻她,他早已吻她了。但他不能这样吻她——而她则非常想要得她的吻。她是想望他的。
他淡然一笑。
“好了,”他说,“把法文书拿出来,我们一起学一学——学点儿魏尔伦的作品。”
“好,”她口气低沉地说,乖乖的听从。她起身拿了几本书。她红红、紧张的两只手令人怜惜不已,他真想不顾一切地去安慰她,吻她。但他不敢——或者说不能,心里老被什么隔着似的。他们一直学到十点钟,然后走进厨房,保罗跟米丽亚姆的父母在一起,又觉得自然了愉快了有亲切感。他的眼睛又黑又亮,他显得有种魅力。
他去谷仓取车,发现前轮胎没漏气了。
“给我端盆水来,”他对她说,“我要回去晚了要挨骂的。”
他点燃防风灯,脱下上衣,把自行车倒翻过来,开始修理起来。米丽亚姆端来一盆水,紧挨着他站着看。她喜欢看他忙碌的样子。他瘦而有力,干活时手脚麻利。他忙于干活,似乎把她忘在一边了。她是专心一意爱他的。
他点燃自行车车灯,将自行车拎起往马厩地上跺一跺,见轮胎正常,扣好上衣扣子。
“成啦!”他说。
她在试车闸,因为车闸上次坏了。
“车闸你修了吗?”她问道。
“没有!”
“那你敢骑?”
“后闸还凑合。”
“那也不行。”
“用脚尖刹车啊。”
“你要是把闸修好了,那样更安全,”她喃喃地说。
“放心吧——明天来吃茶点,跟埃德加一起来。”
“我们一起来?”
“对——四点钟。我来接你们。”
“那好吧。”
“明天见,”他说着便跳上自行车。
“骑慢点,啊?”她恳求说。
“好。”
他的身影消失在松树林。她在那里站了一会,看着一路照在地上的车灯的灯光渐渐消失。
第二天下午保罗去接他的朋友们。他很高兴看到他们前来。他们大约是四点钟到家。到处干干净净、清清静静的,好好过一过星期天的下午。莫雷尔太太一身黑衣,围着围裙坐着。她起身迎接客人。她对埃德加很热诚,对米丽亚姆却很冷淡而且十分不自然。不过保罗觉得这姑娘一身棕色开司米女装,显得很是漂亮。
起初,埃德加和米丽亚姆总是坐在莫雷尔太太一家人坐的那一排条凳上。莫雷尔是宁可上酒馆也不上教堂的。莫雷尔太太像一位得胜者坐在她那排座位之首,保罗坐在另一头;起初,米丽亚姆坐在他旁边。那时,教堂就像家。是个整整洁洁的地方,有深色的条凳,有细而别致的柱子,还有鲜花。从他小时候起就是这些人坐在这些同样的座位上。他旁边是米丽亚姆,离母亲比较近,礼拜堂以其无限的魅力将他所爱的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这样坐上一个半钟头真是无比美好无比舒心。他顿时兼有温暖、愉快、虔诚之感。做完礼拜后,他送米丽亚姆走回家,莫雷尔太太则同她的老朋友伯恩斯太太共度傍晚剩余的时光。他在星期天晚上跟埃德加和米丽亚姆同行时总是感情特别强烈。只要他在晚上经过矿井,走过一排排亮着灯的矿灯房,走过又高又黑的车头箱和一排排无盖货车,走过像幽灵般缓缓转动的风扇,他总感觉到米丽亚姆回到了他身边,这种感觉十分强烈,几乎无法忍受。
“她现在高兴啦——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她可高兴啦,”保罗走后,莫雷尔太太心中暗暗呼喊道。“她可不像个普通女人,让我沾不上边儿。她是要吸收他。她是要把他诱走,直到他一无所剩,连他自己也不成其为他自己。他永远成不了有主张的男子汉——她会把他吸干的。”这位母亲就这样坐着,心乱如麻,苦心焦思。
他呢,他陪米丽亚姆散步回家后,总是苦恼不堪。他散步时咬着嘴唇,捏着拳头,走得很快。来到一处梯磴时,他站上一会,一动不动。他面前,山谷一片漆黑,黢黑的山坡上灯火稀稀朗朗,黑夜里那谷底矿井的火光闪烁。这景象恐怖、可怕。他为何心烦意乱得近乎茫然失措,不能动弹?他母亲为何坐在家里忍受痛苦?他知道她苦不堪言。但是她为何这样?他为何恨米丽亚姆,一想到他母亲便对米丽亚姆如此冷酷无情。他母亲忍受痛苦如果是因为米丽亚姆造成的,他就恨米丽亚姆——说恨就恨。为何她会使他觉得对自己没有一点信心,觉得不安全,仿佛他的外壳不足以防护向他袭来的黑夜和空间?他多么恨她啊!继而,心中的脉脉温情和恭顺礼让又油然而生!
他突然又猛一抬腿,发了疲似的跑回家去。母亲见他面带苦涩的表情,便没有吭声。他却非要她跟他说话不可。她很生气,气他跟米丽亚姆出去了这么久。
“你为什么讨厌她她,妈妈?”他绝望地大声喊道。
“我不知道,孩子,”她凄然地回答说,“我确实是努力试过去喜欢她的。我一试再试,可就总是喜欢不起来——喜欢不起来!”
他介于这两人之间,感到悲哀、绝望。
春天是最糟糕的季节。他变化无常、紧张、冷酷。于是他决定不在和她往来。后来有些日子,他又得知她盼他前去。他母亲也看了他心事。他无心做自己的事。他什么也无心去做。好像有什么把他的魂勾到威利农场去了。于是,他戴上帽子就出去,什么也不说。他母亲知道他去了。他一上路便宽慰地舒了口气。跟她在一起时,他又变得沉默不语。
三月的一天,他躺在尼德米尔河边,米丽亚姆坐在他身旁。是个有蓝天有白云的艳阳天。明亮的云朵从他们头顶飘过,水面上悄然掠过云朵的阴影。天空无云之处,那蓝色显得明净而冷寂。保罗仰卧在来的牧草地里,仰望天空。他没有心情看米丽亚姆一眼。她似乎很需要他,他却不理睬。他始终不答理她。他这会儿想向她献热烈、温柔之情,却终究做不到。他觉得她是要他躯体里的灵魂而不是要他。她通过联系他们两人的某种渠道,把他的全部力量与精力吸到她自己体内。她并不想他俩的相会成为男女间的那种相会。她要把他整个吸进她的体内。这使他不由感到疯狂似的紧张,神魂颠倒,好似服过麻醉药。
他在谈米开朗琪罗。她听他谈时,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的正是那微微震颤的细胞,正是那生命的原生质。使她得到最大满足。最后这使她惊恐。他躺在那里苦心孤诣、入魔似地探求着,他的声音渐渐使她心中充满畏惧,那声音无比平板冷静,几乎不像人的声音,好似处于精神恍惚中。
“别再说了,”她声音轻柔地恳求说,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