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犬乐乐
高洪波
“当我与我的猫玩耍时,谁能知道是我耍它还是它在耍我?”
——[法]蒙田
如今世上“宠物热”,养什么的都有。猫、狗是最常见的宠物,不新鲜。西方还有专门养小猪、刺猬、驼鸟以至蟒蛇的,据说往往是美女爱养大蟒蛇,讲的就是这个风度。
或许人家只为了印证《圣经》上的夏娃与蛇的犯罪故事·没别的意思。美女与蛇,这本身就既种激又性感,大蟒花纹艳美而冷,要说装饰物,什么东西敢和大蟒媲美?除了鳄鱼。
搬家到得小羊宜宾胡同一处十三层高楼以来,阳台上显出了别一种宽敞豁亮,于是琢磨着不能让它这么赋闲,动了这个念头之后,三年间先后饲养过一对鸽子、两只鹌鹑和一对白玉鸟,这是“空军”;地面部队计有一对白兔、两只金丝鼠和目前游走我脚下、啮咬拖鞋不止的小犬;此外还有过两只水龟、一只缅甸旱龟、一盆金鱼及无数只蝈蝈、金铃子,算是杂牌军。
我罗列上述宠物没别的意思,只想说明我这个人玩物丧志不可救药。读者也千万别误会了我的阳台,以为是一座偌大的动物园,上面所说的小动属分期分批分阶级地进驻,有出有进,有来有往,否则别说喂养,小动物们还不闹翻了天!
换句话说,我喂养小动物们颇近似于一句军队俗话——“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流动性很大,过路客更多,有的是我喜欢它们,但它们不眷恋我,静悄悄地逃走,如金丝鼠;有的是水土不服,气节刚烈,绝食而死,如缅甸的旱龟;有的是几个月的辉煌生命,过后自然香消玉殒,如蝈蝈和金铃子;有的是养了一阵自感无趣干脆送了人,如小白兔。
在此之前我的饲养史曾十分荣耀过,我指的是自己搬家之前在斗室中饲养波斯猫的壮举。养猫按理说是极平常、平庸、平凡的行为,称为壮举者,盖因为一间小屋中养了三口人六只猫也。
关于这群猫的故事,我在散文《波斯猫》中有过详尽的描叙,由于偏爱至深,在出版自己平生第一本散文集时,将几次未定的书名正式确定为《波斯猫》,从此这群可爱的猫将伴我终生。
我不是夸张,因为作家常常要写自己的小传,这小传里自然包括年龄、籍贯、简历与著述,《波斯猫》在我看来是重要的著述,不能不写,一写。可不就要伴我终生。
目前我的阳台上唯一的客人是小哈叭狗乐乐。
乐乐是一只刚满月的小犬,长相滑稽,脸是花脸,半黑半白半黄,俗称“阴阳脸”;大脑袋,长耳朵,鼻子却又短又翘;身体基本上是纯白,但背脊上却有一块黑斑,尾巴尖儿是白的,尾巴根儿又黑了一片。
跑动起来极类似熊猫,也像一只滚动的绒球,小短腿勤奋地挪动,给人一种要跌跟斗的错觉,大概小犬如婴儿,初学步时期,瞬怕是四条腿也站立不稳,用一个“蹒跚”来形容,准确又生动。
小狗乐乐原来的名字叫“小浪漫”,叫了一夜,感觉太洋气,无中国特色。与全家人讨论,妻子是擅长命名的专家,亲朋好友的孩子,几乎全是她灵感的命名,此次责无旁贷,一下子脱口出来个“乐乐”,女儿拍手认可。
我遂尢言,觉得乐乐与浪漫,原本就是一对因果转换关系,唯欢乐才能浪漫,非浪漫无以欢乐,于是小犬有了一个气派不凡的名字。
乐乐初到我家,整夜哭叫,以小动物无助的哀鸣,半夜我起来探视,它叫得愈加凄楚,抱起一看,肛门全是粪便,糊得它转腰子难受,若是狗妈妈在身边,她会下意识地替小狗舔净肛门,减轻它的痛苦。我端来一盆温水,找一块细软的布,蘸水为小犬清洗肛门。
大概这温热的布起到了娘舌头的效果,洗净之后,乐乐一觉睡到天明。而且从此以后夜夜安眠于自己的小窝,再没有那么悲凄地啼鸣过。
从此之后它也认识了我和我的手,只要略一呼唤和招手,乐乐必定乐颠颠地跑来,感激万分地舔着我的手心,又轻轻咬着我的手指,然后翻身打滚,把小肚皮亮出来,我伸出手去挠,乐乐会张开嘴巴无声地笑。
它的嘴里布满细碎的犬牙,半边嘴乌黑,半边嘴粉白,口腔里也是花斑,真是只色彩复杂的小东西。
乐乐是小犬,小犬生来喜欢骨头和小木块。去年夏天我到北京军区军犬训练大队生活数日,归来著一长文《军犬和官的丰人》,内中卖弄自己刚到手的养犬知识,便有驯幼犬奖励法,一是食物二是小木块。木块对于小犬,等于玩具之于幼儿,等闲不可或缺。
乐乐既为小客人,女儿便遵从古训,热情万分地从自己的积木里找出漂亮的木块,认真地奉献给它,一时间乐乐玩木块聚精会神,除非用肉骨头去换,否则它再不放口。
木块玩累了,喝两口水;然后艰苦卓绝地翻过阳台上的一道防水坎,到另一处去小便。乐乐不随地大小便,它从遗传基因里便讲究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