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生命的拓荒（第1页）

生命的拓荒

生命本是一片荒芜。它神秘、辽远、寂静，一如流经伊甸园的那条河上弥漫着的浩淼烟波。每一个人，都是生命的拓荒者，撒不同的种，结不同的果。

婴孩的初啼是最隆重的开荒仪式。眼泪是洗礼的圣水，最先濡湿龟裂的土地。

当太阳将泪珠熬成盐花，我们去拓荒。走着，跳着，唱着，哭着，踌躇着，叹息着。有人结伴同行，有人孑然一身，天涯海角，寂寞游吟。

有的拓荒者是天生的冒险家。他将薄田变成沃土，将沙漠变为绿洲。他眼观四方，志冲九霄。他以开荒为人生最大的乐趣。他说，不毛之地是冒险家的乐园，是开拓者的天堂。他要处处水草肥美，牲畜成群；处处百花吐蕊，人烟阜盛；他要做天地的君王。所以，他是赢家，他主宰着自己的生命之舟，乘风破浪，遨游四海。

有的拓荒者是孤独的苦行僧。他背负着爱、仁义和道德的十字架，头顶烈日，口含蛇胆，脚踩黄沙，起程；他举起最重的铁锤，挥舞最钝的镰刀，开荒。他独自一人，被荆棘刺伤，被虫豹噬虐，被旁观者嘲弄，一次次地血肉模糊，不省人事，又一次次地挣扎起来，踽踽独行。他说，痛与搏斗是他的生存方式。他在痛中思考，在搏斗中丰富人生。他要以他的十字架为坐标，披荆斩棘，为后来人开路。

有的拓荒者是不羁的行吟诗人。他浪迹天涯，随遇而安，以地为席，以天为被。他能在荒草芜蔓中见满园春色，听雨打新荷；他能在断井颓垣里品金桂佳酿，嗅白梅暗香。所以，他不急着开荒，他忙着看风景，忙着感叹人海沉浮，世事轮回。偶尔走累了，他会在荒郊野外觅得清静一隅，垦出小块田地，自耕自种，自得其乐。他不求桃李满园，但求青藤之上能结几个葫芦，供他作一个酒壶；他不求五谷丰登，但求葡萄架上能挂几串瘦果，供他酿一杯薄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酩酊过后，他便邀上三五知己，又去别处看风景，开荒，种葫芦，且行且歌。

有的拓荒者是肤浅的井底蛙。他省吃俭用，吃苦耐劳，终于在苍茫大漠中筑起一幢像样的小楼，犁出几分贫瘠的农田。然后他得意了，陶醉了。他用层层樊篱围住新建的家园，用丛丛刺槐隔开陌生的过客。他自给自足，尽享天伦，把樊篱与刺槐当作金城汤池。然而他错了，他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大片的荒地等待着他，而他却幻想一劳永逸。终于有一天，无情的沙暴将他和他的安乐窝一并埋葬，连同他的黄粱一梦。呜呼哀哉!

有的拓荒者其实是卑劣的拾荒者。他爱繁华，爱富庶，荒芜是他最憎恨的敌人。他没有勇气向敌人宣战，他怕西风吹糙了脸颊，怕铁锸磨粗了手指，他总想着不劳而获。于是，他悄悄溜进别人的领地，做了卑劣的拾荒者。他窃笑着将别人的战利品改头换面，以充门楣。可惜他拾荒所得的种子水土不服，甜橘竟长成了苦枳。于是，他不得不在冷冷清秋想着甜橘，吞着苦枳，聊以果腹。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各以自己的方式拓荒，各有感慨万千，闲愁无数。人海广阔，无日不风波，乐也罢，悲也罢，皆如白驹过隙，遥遥去矣。

终于，拓荒者们生死一笑，殊途同归。繁华落尽，故人远去，空余两轮日月，来往如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