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咲
有缘,我们在五龙潭相遇,陌路情,让我们一路关怀嬉笑;而无助,终究拆散我们,终究无法让我们帮助你上那望眼欲穿的学堂。
在华山的五龙潭上,咱们碰见了。我们只是出于小记者的本能上前同你攀谈几句。我们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手中攥着三枚巴掌大的石块,你傻傻地笑,不答,只把一块块石头“扑通”、“扑通”掷进山坳的小溪里,溅起碗口粗碧绿的水柱,在灿烂的阳光下凝结起粼粼金光,就像你纯纯的笑。我们问你上不上学,你不说话,只那样呆呆地笑。我们以为你是由于弱智才上不了学。问你叫啥名字,你回答说“水咲”。
我们继续赶路,你啪嗒着凉鞋追上来,微微昂起头,腼腆却又自信地说:“我和你们一起上山。”我们于是在你的带领下,继续往上冲锋。你可真的行,咱们踏着没完没了的台阶,怎么也快不了,你却蹬着一双桃红的塑料凉鞋,像一只朱雀似的蹭蹭直往上蹿。甩下咱们一段后,便听话地停下来转过身子,甜甜地朝咱们笑。你一直都那么甜甜地笑,为自己感到自豪,也为游客们奋力攀登感到欣慰。这种快乐是简单的。
上了一段路,我们来到一问小小的神阁外。你娴熟地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热心地告诉我们,这位神能保佑咱们安全爬完五峰——山里的孩子们就是这样单纯。我这时候方才仔细地打量你:额前乌黑鬈曲的头发工整而自然地往两边梳去;两道干净的剑眉,挺括起整张有型的脸;眼睛极其秀美,亮亮的眼珠反射出你的无瑕;最精致的是你一口齐整白净的牙,裹在两瓣血色的唇中,一开口便是一抹雪白。你仿佛受了这山沟沟里溪水的洗礼一般。说你是这山中最靓的娃儿,我信!
你领着我们一路爬,乐此不疲地解说一个又一个你熟透了的景点。我们也渐渐地醒悟到,你自然不会是弱智,只不过被这大山和这大山里脉脉流动的溪水洗涤得太清太纯净了,因此刚遇见我们时难免怕生。
一次,你又跑到咱们前头去。我们埋头“啃”着山路,忽然听见山里传来一声蔓延天际的高原上的呼唤:“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留下千年的期盼……”游人们个个都不自禁地驻足,惊异得提不起腿再走下一步,本能地倾听这野性与温顺相融的天籁之声。我们惊喜却不意外地寻着了——是你在唱歌。不意外,是因为如此甜润的嗓音只是你特有的;而惊喜,则是因为一首原本在大草原上由成年高音喊出的歌,竟被你稚嫩却不乏底气的童声唱得丝毫不打折扣,高音拿捏得游刃有余,转音切换得完整圆滑,有一种撒开嗓门却也恰到好处的规矩与狂野。
你不习惯说谢谢,只会迎着我们幸福地笑。我们渴了,买几根黄瓜,递给你一根,你倒也毫不客气,接过就咬,嚼着青青的黄瓜,眯起眼笑。我们理解,你透明的笑说明一切。
到了百尺崖,千尺峰,你更是一点不显累。那个千尺峰呦,垂直往上看,峻峭的陡壁骄傲地向天际延伸——妩媚,却像狰狞的兽牙。你可不在乎,照例踏着小小的凉鞋,两只纤小有力的手轻轻地攀住铁链,一级一级耐心地往上爬。前边的游客累了,怕了,停下来,拦在你前面。可是你有使不完的劲儿,想痛快地一股脑儿冲上去!然而你没有任何不满的怨意,只顺从地挨在别人后头,甜甜地善良地笑着。你那样的笑,不经过任何刻意的做作,却给人潜意识的鼓舞。
你就一直这么体谅地笑,时而也开心地哈哈大笑。我不想把你的笑声认真地形容成一串串铃声,因为你的笑声不嗲,有一些憨憨的傻气,粗粗地喘出最本色不加修饰的气息。这样原始的笑,我们恐怕不会,而你会,因为你是山里种出来的娃儿,山沟沟里清澈的溪水,教你该怎样笑。
终于到了北峰。峰顶却由于某种原因被拦了起来,不接待游客。我们凭着记者证和摄像机被允许破例上峰。当你正惊喜地随我们一道上峰时,却被工作人员截了下来。他们大声责问你是什么人,不可以上!你怯怯地望了望工作人员,又望望我们,失望地打算撤退。我们都气愤了,竭尽全力地保护你,称是我们的导游。工作人员脸一沉,大嚷着“瞎搞什么”,一把将你推出维护栏。
眼睁睁看你被一只大手拖远,我们无能为力。你的眼神——胆怯、服从,感到不公平,实在令人痛惜。我伤心,几乎想哭着冲过来一把将你抱上北峰。当然,最终,咱们还是走各自的路。我们上北峰,而你——我们不知道。
我回过头,远远地望着你。你领会,又傻傻地冲我们“经典”地傻笑一记。我不会想到:那一丝哀怨的眼神,那一记本能的傻笑会是我们最后一次交流。你似乎不在乎一些东西,却又惦念着什么。我知道,你天天登五峰,压根儿不在乎这么一次上不了北峰;你在乎的,是我们的陌路情。
水咲,我们还没同你一道登完五峰,还没给你一些钱供你买书,还没把你的好嗓音推荐给艺校,我们还没看够你的笑……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