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老师首先没有弄明白,法国赢德国赢是什么意思,上课的时候,怎么就这样哇哩哇啦地争起了法国赢德国赢?——数学老师是女的,如果是男的,那立即心领神会了。弄不好还会加入其中,干脆一起来争争清楚。你没看见有几个年纪轻一些的男老师,这几天眼睛虚肿,肯定是半夜起床,看球看到太阳升起,洗洗脸,吃点,喝点,就睡眠不足、神志不清地来上课了。凡是他们的课,在欧洲杯和世界杯期间,教学质量肯定下降。人非圣贤,怎能睡眠不足?
毛毛加入了。她告诉数学老师:“他们是在说欧洲足球锦标赛。”但是接着便说:“我看肯定是意大利赢。”
荷包蛋立即拆穿她说:“意大利不就是有一个马尔蒂尼吗?”
毛毛早就不止一次说过:“马尔蒂尼有一双迷死人的大海般的蓝眼睛!”有一次她说的时候,荷包蛋还反驳过她:“欧洲人都是蓝眼睛!”可是毛毛说:“他的眼睛蓝得像大海。”荷包蛋说:“你说说,别的蓝得不像大海的,那蓝得像什么?”毛毛想不出来,只好说:“蓝得像荷包蛋!”
吴小强加入了。他怎么会是一盏省油的灯。他说这回是荷兰队赢。
何中说:“荷兰队赢?荷兰队那种乡下人也会赢?”他称荷兰队是乡下人。
接着便是你说英格兰赢,他说西班牙也可能赢……吵成了一锅粥。
这时数学老师说:“我告诉你们谁赢了。”
“谁赢了?”
“你们赢了。”
“我们赢了?”这话有点莫名其妙。
“你们吵得上课也不能上,不是你们赢了是谁赢了!”
女生跟男生争谁赢的时候,凡是女生说赢的那个队,里面肯定有美男子。如果一个美男子也没有,女生是不可能说它赢的。比如意大利队的马尔蒂尼、皮耶罗和英扎奇,英格兰队的谢林汉姆、贝克汉姆、欧文,荷兰队的博格坎普、范德萨……当然,吴小强之流说荷兰队赢,肯定不是因为博格坎普、范德萨是美男子,女生认为好看的,他们总是说,他有什么好看!可是他们认为好看的,女生要昏过去,比如他们一致认为,法国队的齐丹好看。哎,我们不明白,齐丹秃得头发也快没有了,好看什么?
我是这样的,虽然也喜欢马尔蒂尼,但是却不喜欢看意大利踢球。因为它是防守型反击。我喜欢全攻全守,那才叫踢球。
我们班的白羊你没有忘记吧?葡萄牙队跟西班牙队踢,他拼命地帮葡萄牙队。欧洲足球里,葡萄牙队的球是最没有看头的了。他说,他喜欢巴西队,可是巴西队不能参加欧洲杯就只好帮葡萄牙,因为以前巴西是葡萄牙的殖民地。你说这是什么反动理论?
白羊的球也踢得好。他不是我们班队的,也不是教练——当然,我们班队也没有教练。有了比赛,就上场踢呗,教什么练?再说,谁教谁?吴小强教何中?李大伟教荷包蛋?谁也别想教谁!反正永远是踢赢了就说自己哪个球踢得怎么好,没有他,今天想赢?做梦去吧。踢输了就说你那个踢的是什么球?还有你那个踢的又是什么球?臭球哦!吵得一塌糊涂。每次,你看看这些人,哪一个比我好到哪儿去,凭什么他们就是班队!他问过也不是一回了:“你们班队是谁选的?”可是谁都好像没有听见似的。有一次,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拉住裁判说:“换人。”并且指着荷包蛋说:“他下来,我上。”正好大家都已踢得大汗淋漓、晕头转向,荷包蛋就稀里糊涂地下来了,他莫名其妙地上去了。你别说,他手脚也是有几下子的,小时候,在家门口的空地上也不是没有踢过球,一楼大门上的一块玻璃被他踢碎了,直到现在也没有顾得上去换上。可是踢着踢着,他不知为什么抱住了对方一个叫张琪的同学的腰,甩都甩不掉。裁判鸣哨他也不撒手。裁判只好冲到他面前问他:“你干吗?你干吗?”结果他说:“他刚才踢我腿!”张琪说:“我什么时候踢你腿了?”他说:“我知道你会赖吧。”裁判只好给他个黄牌警告。他说:“你如果给我黄牌警告,必须先给他黄牌警告!”结果裁判干脆给了他个红牌警告,罚下场算数。比赛结束以后他对我们说:“他要是没踢我腿我就不是人!”
我们每节历史课都是同学主讲,老师坐在下面听。讲的内容根据课本上的标题来定,当然可以自己补充外面的材料。“太平天国运动”这一章节的主讲人是白羊。
这一天,恰好有外校的老师来听课。上课铃响后,白羊老师从外面走进来,扛着很长的一根教鞭,后面跟着何中和李大伟,他们扛着长长的一卷纸。白羊老师一声令下:“挂上!”便听见“哗啦”一声,原来是一张太平军进攻的路线以及曾国藩带领的湘军的反击路线图。这么大的一张地图,别说历史老师呆掉了,我们呆掉了,听课老师也呆掉了,全体呆掉。
白老师用很长的教鞭指着地图讲,石达开在哪里碰上李秀成,曾国藩在哪里被陈玉成打败,石达开碰上李秀成的时候说了句:“哥们,你瘦多了。”曾国藩说:“我若不宰了陈玉成那小子,我就跟他姓陈!”
整个一个说书的。
的确扣人心弦。
不过毛毛是说:“白羊,你像极了军事家哎!”
那一整天都是白羊神气。
当然神气。
一天到晚听老师讲,听老师训,课堂成了受难的地方,我们天天跑到这受难的地方来干啥?从小受到大。不能也让我们神气神气,开心开心?什么时候,数学、物理、化学……也都让我们上去讲,上去神气,老师坐在下面听,愿意的话,也训他们几句,那才叫开心。其实,他们做学生的时候,哪个没被老师训过,有的说不定是一天到晚被训的,但他们都忘记了。然后他们就训我们,就像我们一样,还没当老师呢,已经在想着训别人。没有办法。
生物实验考前,天天叫我们做实验。不是做洋葱表皮,就是做花生中的脂肪观察。天天做洋葱表皮,弄得人都变洋葱了,浑身一股怪味。这天上实验课,我看着桌上的花生米和酒精灯,突发奇想。
“荷包蛋,我们用酒精灯烧花生米吃吧。”我和荷包蛋是一个实验组。
荷包蛋像看怪物一样地看了我一眼。“你神经搭错啦?这东西烧出来能吃?以前乡下人就像你这样的,没东西吃了就烧花生米。”
我从来没听说过乡下人没东西吃了就烧花生米,只听说吃树皮草根。
他不烧,我烧,烧出来自己吃。
我用镊子夹着花生米,来回均匀加热,动作娴熟标准,完全符合实验考试要求。
荷包蛋呆呆地看着我吃烤得焦焦的花生米,闻到四溢的香气,终于忍不住了:“酒精灯借我用一用,我试试看,烤出来的花生米好吃不好吃。”
“以前乡下人就像你这样的,没东西吃了就烤花生米。”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荷包蛋不仅把自己的六粒花生米吃掉了,还抢了两粒我的。
下课以后,去食堂吃饭,毛毛对我挤挤眼:“你知道我刚才吃过什么?”
“吃过什么?”
“我在烤花生米吃。吴小强他们也都在烤。”
怪不得香气四溢,原来都在烤。
果真是志同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