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苦痛之中,仍旧继续他的歌唱。他的诗作风也更成熟了。他所谓“初期的汹涌性”固然是没有了,作品也减少了;但是他的意境变厚了,笔致变淡远了,技术和风格都更进步了。这是读《猛虎集》的人都能感觉到的。
志摩自己希望今年是他的“一个真正的复活的机会。”他说:
抬起头居然又见到天了。眼睛睁开了,心也跟着开始了跳动。
我们一班朋友都替他高兴。他这几年来想用心血浇灌的花树也许是枯萎的了;但他的同情,他的鼓舞,早又在别的园里种出了无数的可爱的小树,开出了无数可爱的鲜花。他自己的歌唱有一个时代是几乎消沉了;但他的歌声引起了他的园地外无数的歌喉,嘹亮的唱,哀怨的唱,美丽的唱。这就是他的安慰,都使他高兴。
谁也想不到在这个最有希望的复活时代,他竞丢了我们走了!他的《猛虎集》里有一首咏一只黄鹂的诗,现在重读了,好像他在那里描写他自己的死,和我们对他的死的悲哀:
等候他唱,我们静着望,
怕惊了他。但他一展翅,
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
他飞了,不见了,没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热情。
志摩这样一个可爱的人,真是一片春光,一团火焰,一腔热情。现在难道都完了?
决不!决不!志摩最爱他自己的一首小诗,题目叫《偶然》,在他的《卞昆冈》剧本里,在那个可爱的孩子阿明临死时,那个瞎子弹着三弦,唱着这首诗: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需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暗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朋友们,志摩是走了,但他投的影子会永远留在我们心里,他放的光亮也会永远留在人间,他不曾白来了一世。我们有了他做朋友,也可以安慰自己说不曾白来了一世。我们忘不了他和我们:
在那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二十年,十二月,三夜。
精品感悟
徐志摩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独特的存在,一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完美。胡适在文中说:“他的人生观就真是一种‘单纯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极精辟地道出了徐志摩的人生轨迹。
作为悼文,大多要追述死者的生平事迹,阐述死者的人生理想,赞颂他的高洁人格。胡适的这篇文章也不外乎此,追忆、阐述……将徐志摩这样一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的奋力追求展现在众人面前。胡适还大量引用徐志摩的诗句,这既切合徐志摩诗人的身份特征,又不露痕迹地寄托了自己的感情。
如《追悼志摩》一开头所引用的四行诗,即为徐志摩的代表作《再别康桥》的结尾,诗人为了不忍心干扰他所心爱的“康桥”,特地以“轻轻”、“悄悄”这两个形容词笼罩全篇。尽人皆知“云彩”本来是带不走的,诗人却偏要郑重其事地说“不带走一片云彩”。其心之诚和其情之痴由此可见。胡适特意借用了这“悄悄”的四行诗,正好和诗人悲壮的“轰轰烈烈”的死构成了巨大的反差,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接着胡适又顺理成章地扣住“云彩”这个词语,多方形容志摩的为人,语重心长地写道:“他在我们这些朋友之中,真是一片最可爱的云彩,永远是温暖的颜色……”
文章结尾引用徐志摩的《偶然》,按诗人原意,是想说明人们之间的交往常常带有一定的偶然性,既不必因偶尔的相逢而欣喜,也不必因失之交臂而惋惜,还是洒脱一点为好。而胡适则反用原诗之意,说明诗人的“投影”永远不会消失,“他放的光亮也会永远留在人间”。情深意切、真挚动人,让读者为之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