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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月令(第2页)

葡萄粒长了一点了,一颗一颗,像绿玻璃料做的纽子。硬的。

葡萄不招虫。葡萄会生病,所以要经常喷波尔多液。但是它不像桃,桃有桃食心虫;梨,梨有梨食心虫。葡萄不用疏虫果。——果园每年疏虫果是要费很多工的。虫果没有用,黑黑的一个半干的球,可是它耗养分呀!所以,要把它“疏”掉。

七月,葡萄“膨大”了。

掐须、打条、喷药,大大地浇一次水。

追一次肥。追硫铵。在原来施粪肥的沟里撒上硫铵。然后,就把沟填平了,把硫铵封在里面。

汉朝是不会追这次肥的,汉朝没有硫铵。

八月,葡萄“著色”。

你别以为我这里是把画家的术语借用来了。不是的。这是果农的语言,他们就叫“著色”。

下过大雨,你来看看葡萄园吧,那叫好看!白的像白玛瑙,红的像红宝石,紫的像紫水晶,黑的像黑玉。一串一串,饱满、磁棒、挺括,璀璨琳琅。你就把《说文解字》里的玉字偏旁的字都搬了来吧,那也不够用呀!

可是你得快来!明天,对不起,你全看不到了。我们要喷波尔多液了。一喷波尔多液,它们的晶莹鲜艳全都没有了,它们蒙上一层蓝兮兮、白糊糊的东西,成了磨砂玻璃。我们不得不这样干。葡萄是吃的,不是看的。我们得保护它。过不两天,就下葡萄了。

一串一串剪下来,把病果、瘪果去掉,妥妥地放在果筐里。果筐满了,盖上盖,要一个棒小伙子跳上去蹦两下,用麻筋缝的筐盖。——新下的果子,不怕压,它很结实,压不坏。倒怕是装不紧,咣里咣当的。那,来回一晃悠,全得烂!葡萄装上车,走了。

去吧,葡萄,让人们吃去吧!

九月的果园像一个生过孩子的少妇,宁静、幸福,而慵懒。

我们还给葡萄喷一次波尔多液。哦,下了果子,就不管了?人,总不能这样无情无义吧。

十月,我们有别的农活。我们要去割稻子。葡萄,你愿意怎么长,就怎么长着吧。

十一月,葡萄下架。

把葡萄架拆下来。检查一下,还能再用的,搁在一边。糟朽了的,只好烧火。立柱、横粱、小棍,分别堆垛起来。

剪葡萄条。干脆得很,除了老条,一概剪光。葡萄又成了一个大秃子。

剪下的葡萄条,挑有三个芽眼的,剪成二尺多长的一截,捆起来,放在屋里,准备明春插条。

其余的,连枝带叶,都用竹笤帚扫成一堆,装走了。

葡萄园光秃秃。

十一月下旬,十二月上旬,葡萄入窖。

这是个重活。把老本放倒,挖土把它埋起来。要埋得很厚实。外面要用铁锹拍平。这个活不能马虎。都要经过验收,才给记工。

葡萄窖,一个一个长方形的土墩墩。一行一行,整整齐齐的排列着。风一吹,土色发了白。

这真是一年的冬景了。热热闹闹的果园,现在什么颜色都没有了。眼界空阔,一览无余,只剩下发白的黄土。

下雪了。我们踏着碎玻璃碴似的雪,检查葡萄窖,扛着铁锹。

一到冬天,要检查几次。不是怕别的,怕老鼠打了洞。葡萄窖里很暖和,老鼠爱往这里面钻。它倒是暖和了,咱们的葡萄可就受了冷啦!

精品感悟

《葡萄月令》写的是葡萄一年四季的生产过程,一月静睡,二月出窖,三月上架,四月浇水,五月掐须,六月打条,七月膨大,八月着色,九月喷液,十月闲呈,十一月下架,十二月入窖。这样一个纯粹自然的生长过程,却因作者的真情挚爱,变得趣味盎然,有声有色。

画过《中国马铃薯图谱》的汪曾祺,用“月令”来写葡萄,也真可谓体验独特,感受深刻。在汪曾祺眼里,葡萄的四季是生命的四季,它们可亲可爱,丰盈有趣,流泻笔端,便是有如对自家宝宝般喜不自禁的赞叹。你听,一月,静雪,听不到一点声音;你看,四月浇水,她像小孩嘬奶似的拼命往上喂;你尝,五月掐须,卷须中有一点淡淡的甜味;你触摸,六月刚长一点儿的葡萄粒,像绿玻璃料做的纽子,硬的,而到八月,着色的葡萄,饱满、磁棒、挺括;你感受,三月,葡萄刚刚上架时,她舒舒展展,凉凉快快地在上面呆着,经过了孕育、成长和收获,“九月的果园像一个生过孩子的少妇,宁静、幸福,而慵懒”。只有倾注了由衷的真情,才会如此有滋有味地欣赏葡萄的成长;也只有善于升华生活之美,才能从葡萄的自然节令中,看到她春天的黑土绿芽,夏季的妖娆妩媚,秋天的丰实安祥,冬天的入窖静睡。拟人化的技巧不过是真心爱意的自然折射。

在汪曾祺笔下,葡萄自然的生机和韵律是和葡萄种植者——农人劳作的节奏和韵律交相呼应的,是劳动之美创造了自然之美。因此,葡萄生长与种植的过程是真情互动的过程。你挖她出窖,她不一会就绿了;你请她上架,她便扇面似的伸开,舒舒展展;你给她浇水、她真是在喝哎;你不给她掐须、打条,她就像一个不知节制的孩子,猛吃疯长;而你为她掐须、打条、喷药,她便膨大、著色、成熟。葡萄的万种风情,无一不是对劳动者深情的回报。

对劳动节奏和韵律真切体悟,加上准确到位的文字,种植葡萄的过程变成了诗,变成了画,而且是用最平白无奇的材料写就的素朴雅致诗与画。比如“葡萄装上车,走了”,恰当的标点与刻意的省略,让葡萄有了生命,自己动起来。“去吧,葡萄,让人们吃去吧!”词序一变换,情韵便出来了。语序自由调节,生气灌注其中,写的是平白话语,用的是浅俗字句,却大俗大雅,言简意丰。而语言的节奏又应和着劳动的节奏,葡萄成长的节奏,你听,“起——超!哎,它起来了”,“一铰,一地的长着新叶的条”,“葡萄,你愿意怎么长,就怎么长吧”。自然之声,何其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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