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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笼(第2页)

“丹麦就是一所监狱。”

“那么整个世界也是一所监狱。”

“一所大的监狱,里面有许多监房,暗室,地牢……”

当真的,再往下读,一句话,一句神咒般的话打开了我无穷的希望:

“上帝啊!就是把我关在这个胡桃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做拥有无限空间的君王。”

这就是我一生的历史。

我一回顾那遥远的年代,最使我惊异的就是“自我”的庞大。从刚离开混沌状态的那一刻起,它就勃然滋长,像是一朵大大的漫过池面的莲花。小孩子是不能像我现在这样的来估计它大小的,因为只有在人生的壁垒上碰过之后,对自我的大小才会有些数目;高举在天水之间的莲花,本来是铺展的,不量的,这座壁垒却逼得它把红衣掩闭起来。随着身体的生长,在许多岁月中受尽了反复的考验,这样一来,身体可限是越来越大了,自我却越来越小了。只有在青年期快完的时候,自我才完全控制住它的躯壳。可是这种生命初期充塞于天地之间的丰富饱满,以后就一去而不可再得了。一个婴儿的精神生命和他细小的身材是不相称的。但是难得有几道电光,射进我远在天边的朦胧的记忆,还使我看到巨大的自我,踞在小小的生命里南面称王。

以下是这些光芒中的一道,——不是离我最远的(还有别的光芒照到我三岁的时候,甚至更早),而是最深入我心的。

我年方五岁。我有个妹妹,是第一个叫玛德琳的,她比我小两岁。那时是1871年,6月底,我们随着母亲在阿尔卡旬海滨。几天以来,这孩子一直是懒洋洋的,她的精神已经萎顿下去。一个庸医不晓得去诊断出她潜伏的病根,我们也没想到过不上几天她就会离开我们了。有一次,她来到了海边:那天刮着风,有太阳,我和别的孩子在那里玩着;可是她没有参加,她坐在沙土上面的一把小柳条椅上,一言不发,看着男孩子们在争争吵吵,闹闹嚷嚷。我没有别的孩子那么强壮,被人家把我排挤出来,撅着嘴,抽抽咽咽的,自然而然走到这女孩子的脚边,——那双悬着的小脚还够不着地,——我把脸靠着她裙子,一面哼哼唧唧,一面拨弄着沙土。于是她用小手轻轻地抚弄着我的头发,向我说:

“我可怜的小曼曼……”

我的眼泪收住了,我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打动。我朝她抬起眼来;我看见她又怜爱又悽怆的脸。当时的情形不过如此。过了一会儿,我对这些就再也不想看了。——可是,我要想它一辈子哪……

这个三岁的小姑娘,她那略微大了些的脸庞,她淡蓝的眼珠,她又长又美的金发,那是我母亲引以自豪的,——她蓝白两色交织的斜方格裙子,上部敞着露出雪白的衬衫,她悬宕着的小腿,腿上穿着粗白袜子和圆头羔皮鞋……她充满了怜悯的声音,她放在我头上的柔软的手,她惆怅的眼光……这些都直透进我的心坎。刹那间我仿佛受到了某一种启示,那是从比她更高远的地方来的。是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小动物什么都不摆在心上,受了别的吸引,就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们回到了住所。太阳在海面上落了下去。那一天正是小玛德琳在世的最后一天。咽喉炎当夜就把她带走了。在旅馆的那间窒闷的屋子里,她临死挣扎了六个钟头。人家把我和她隔开了。我所看到的只是盖紧的棺材,和我母亲从她头上剪下来的一绺金发。母亲疯了似的,连哭带喊,不许别人把她抬走……

过了几天,也许就是第二天,我们回家去了。现在我眼前还看得见那个载着我们的火车厢;那些人,那些风景,那些使我惶恐不安的隧道,整个占满了我的心思。根本就没什么悲哀。离开那个我所不喜欢的海,我心里没有一点遗憾;我也离开了在那个海边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我把一切都撇在脑后,一切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但是那个坐在海边的小姑娘,她的手,她的声音,她的眼光,——从来也没离开过我。好像这些都镂刻进我的肌骨似的!那时她不到四岁,我也还不到五岁,不知不觉的,两颗心在这次永诀中融合在一起了。我们两个是超出时间之外的。我们从那时起,紧靠着成长起来,彼此真是寸步不离。因为,差不多每天晚上临睡之前,我总要向她吐诉出一段还不成熟的思想。而且我还从她身上认出了“启示”,她就是传达了那启示的脆弱的使者,——这启示就是:在她从尘世过境中的那个通灵的一刹那间,纯净的结合使我俩融为一体,这个结合在我心里引起的神圣的感觉:——也就是人类的“同情”。

在我所著的《女朋友们》的卷尾,当葛拉齐亚在客厅大镜子里出现的时候,可以看到我对这道光芒的淡薄的追忆。

精品感悟

《鼠笼》以细腻、哀婉的笔触,描写了作者童年时期的一段往事。这篇散文故事简单,寓意却很深刻。它通过作者儿时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窒闷”和“同情”的鲜明对照,严厉批判了束缚儿童身心健康发展的“鼠笼”——资本主义制度,热情歌颂了人类固有的纯洁、善良、富于同情心的高尚品质。

自然,“温故”是为了“知新”,往事的回忆是为了更好地抨击现实,作者写作《鼠笼》是有他的政治目的和明确的意图的。1942年,在希特勒的铁蹄下,法国已经沦陷。这时,作者已经74岁,并且“病得很厉害”,只好到维兹莱乡下隐居,写作回忆文集《内心旅程》。但环境是很恶劣的,据作者后来的夫人玛丽·罗曼·罗兰回忆,他们家的大门“正对着宪兵营。从战争的第一天起,宪兵就奉命令,对罗曼·罗兰的住宅加以监视。十天之内,他们公然扣留了我们的全部信件……那时罗曼·罗兰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我每天准备着罗曼·罗兰的被捕或被害”(《罗曼·罗兰和一个青年战士》,《译文》,1955年第1期)。可见,作者当时生活的环境就是一座法西斯的“鼠笼”。《鼠笼》里那“窒闷”的气息,“地窖”般的生活,欲求自由而不得的苦恼,实际上就是对希特勒扼杀“人性”、**人类的有力鞭挞!

《鼠笼》是《内心旅程》的第一篇。作者在文集的“序言”里说,这些文字都是深思冥想的音乐,他是受了往事的感召,自然而然的写了出来,事先没有预定的计划,写到哪里就算哪里,纯粹是内心的流露。因此,《鼠笼》艺术上最突出的特色就是真挚和自然。

真挚,指作品的感情。《鼠笼》通篇流露着一种深沉哀婉的情调。作者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和直抒胸臆的手法,把这种感情表现得十分充分。如开头对房舍的描写:“三堵墙围绕着三面,墙对我显得非常的高。第四面是街道和对街的屋宇,这些都和我们隔一道运河”,很好地再现了房舍的立体形象,同时又写出它虽然“坐落在临水的平台之上”,但“从幽禁在底层屋子里的孩子看来,它就像是动物园围墙脚下的一个深坑”,揭示出房舍犹如“鼠笼”般的实质,表达了“我”的憎恶之情。又如写“我”凭墙观看运河的那段描写,除生动地再现了运河“浑腻而青绿”的水,“河上载着深凹的重船,瘦弱的纤夫几乎要倾着全身的重量来扑到地上”的古老特色外,还“示现”了我的幻觉:“船过去了……而我呢,我凭在墙头,看见墙和我一同过去。我把那只船撇在后头了,我们漂开了。越漂越远,到了无垠的广漠。……”这是写景,又是抒情,情和景的和谐统一,表达了“我”对自由的向往和追求!再如“我”对妹妹的怀念,作者用的是直抒胸臆的手法:“那时她不到四岁,我也还不到五岁,不知不觉的,两颗心在这次永诀中融合在一起了。我们两个是超出时间之外的。我们从那时起,紧靠着成长起来,彼此真是寸步不离。因为,差不多每天晚上临睡之前,我总要向她吐诉出一段还不成熟的思想”,把那种思念之情表现得格外真切!

自然,指作品的表达。作品在行文时,常常展开联想和夹入一些插叙。有的是说明性的,有的是比喻性的。如写“我”童年娇弱的体质时,夹入一段关于罗曼和古洛家族都很高大的说明,以突出“我”在襁褓时期被冻事件的真实性。写“我”要求冲出“鼠笼”时,夹入一段紫藤和茄花“在土地里植根,朝着光明舒展”的形象,比喻“我”这小小的囚徒也要寻找“出路”!这些联想和插叙的文字都不离主线,给文章增添了一种婉曲之美。

作品“自然”的特色还表现在议论上。作品中的议论和叙述、描写紧密结合,浑然天成,毫无说教的痕迹。如作品开头“我是一个囚犯”这一观点,是“我”的感触中自然引出来的;关于“整个世界也是一所监狱”这一结论,本是全文的点睛之笔,由于是从“我”读《哈姆莱特》引起的“共鸣”中自然得出的,因此既照应了开头,又揭示了“鼠笼”的含意,一点儿也不生硬。最后关于人类之间的“同情”和“互爱”的启示,也是从怀念妹妹的叙述中自然得出。一点儿也不勉强。

正如作者所说,《鼠笼》是“深思冥想的音乐”。读罢作品,“我”那悲戚、愤懑的、富有反抗韵味的音响仿佛还在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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