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我的童年（第2页）

那时手风琴也还没有到这一块国土来摧毁它的音乐，我们还是肩上倚着四弦琴学唱歌，还没有做那从机器上挤出来的调子的奴隶。

我的毛病是，在学习的正路上任何东西也不能使我继续学习多天以上。我只是依自己的意思，随便收集收集，把碰上手的东西放在自己口袋里就算了。如果用心勤学是我的本性的话，今日的音乐教师就不会藐视我了，因为我实在有充分的机会来学习。当三哥负责教育我们的那些日子，我总是在毗湿纽那儿心不在焉地哼着那些颂诗。有时候自己心里高兴了，我便站在房门旁边“收集”歌曲。三哥在反复地练习着“啊!你摆着象王缓步”的晚调，我便把那印象暗暗地记在心中。晚上到妈妈身边把这歌一唱，很容易使她大吃一惊。我们家里的朋友希里干特先生日夜沉溺在歌曲之中。他常在凉台上坐着用花露香油擦身洗浴。他的手里拿着烟袋，芬芳的烟气往天空中回散，他一面哼出歌曲，小孩子们便从四面把他围绕起来。他的歌不是教的，是给的，什么时候我们学会的，自己也简直不晓得。当他不能再忍住自己的兴致的时候，他就站起来。一面跳舞，一面弹起琴来，笑得两只大眼闪闪发光，开始唱：

我吹起我的仙笛……

如果我不同他一齐和唱起来，他是再也不肯停止的。

从前时候招待客人的大门是永远开放的。客人全用不着寻找相识的人。当有了客人来以后，自然要供给他卧房，还得按时送上饭菜。这样，便有一位不认识的人有一天腋下挟着布包裹的琴来到我们家里。他把行李打开后，便在客厅的一角躺下。管拿烟的仆人便立刻照例把烟袋送上。那时待客，烟和槟榔叶包一样是必需品。那时家中的妇女们清晨的工作便是要料理许多许多的槟榔叶包，这是为那些外面客厅里来的客人预备的。她们灵巧地在槟榔叶上放石灰，用一个小木棒涂上红色，加上适量的香料，包起来用一根丁香针扣紧，装满一铜盘，然后上面用满是红香料污点的一块湿布盖好。外面楼梯下的房子里正在忙着预备烟。在一个小瓦钵中放上炭火，上面再盖上灰，烟袋的皮管像蛇一样摇摆，烟袋里面再装上香水。家里只要来了客人，一上楼，便得享受主人拿烟的招待。这在当时是一个一定不移的规矩，只要你把一个人当做人看待。可是好久以来，装满了槟榔叶包的盘子就已经不见了。那些管拿烟的仆人也脱了号衣，到糕饼店里去把三天前的旧糕翻成新糕去了。

那位不速之客在我家里随意住了好些天。谁也没有问过他。一早上我便去把他从蚊帐中拉出来，拖到外面去听他唱歌。不喜欢规规矩矩求学的人却总是喜欢上自由课的。清晨的调子开始了，“啊，我的笛子……”

在这以后，当我年纪稍大的时候，家里便请了一位著名的乐师雅都帕来特教我。他的大错便是他一定要叫我唱歌，非学过不放手。因此我简直就不学唱歌了。我只暗地里偶尔自蒐集歌曲——我很喜欢一首“雨调”，“从云里滴滴嗒嗒落下雨来”，它至今还在我的《雨季歌集》里。不幸以后又有一位客人一声不响来到我家来了。听说他是打虎的好汉。孟加拉人也能打虎，这在当时真是惊人的新闻，因此我的大部分时间便消磨在他的房里了。他说的他落在虎口的故事直叫我们心跳不止。实际上他并没有从虎口中受伤，这被虎咬的故事只不过是从博物院里那大张着嘴的死老虎身上捏造出来的罢了。当时我不会这样想，不过现在却已经很明白了。在那时对这位英雄我总是不断忙着拿烟拿槟榔叶包招待他的。因此音乐练习只是从远处传到我的耳朵来而已。

以上音乐说了不少。我在三哥手里还学了其他的东西，也是很神奇地打下了基础。没有学出结果来，完全是怪我天生的本性不行。拉姆普拉沙有一句话就是为我这样的人说的，“心啊!你是不能学耕种的。”我也的确从来没有学过种田。

至于我还在什么田里多少做了一点耕种工作，我现在就来叙述。

那时我天不亮就起身去学摔跤，天冷的时候冻得发抖，汗毛直竖。城里有一位著名的摔跤拳师，一只眼的摔跤拳师，他教我们摔跤。在大厅北面有一块空地，叫作“谷仓”，我们从它的名字可以知道，从前有一段时候这城市还没有完全将乡村生活破坏，所以，城里面还有一些空地耕种。当城市生活初起的时候，我们的谷仓里常储满一年的粮食。“私田”里的佃户也各将他们应缴的地租送来。紧靠着大厅的墙壁就是我们摔跤的棚子。把这空地掘下一“肘”许深，把泥土挖松，再浇上几十斤菜油，我们的摔跤场便造好了。我在那儿和拳师练习摔跤，简直是一场儿戏。不消多少时候，我全身都涂上了泥土才穿上衬衫走回家来。每天一清早就这样弄得一身泥土回来，母亲很不以为然。她怕孩子的皮肤以后会变黑了。这种恐惧的结果便是每逢放假她就要给我全身擦洗一次。如今的时髦太太的手提包里装的各种化妆香粉都是外国铺子里买来的，可是当时的太太们却只有自己动手来做。其中有杏仁、乳酪、橘皮，还有一些什么。倘若我知道而且记得那配制的单方的话，我一定要给它起名叫作“皇后香粉”，开店来卖，收入总不会比糖果店来得少。

每星期日早晨在走廊上坐着受种种香膏的擦洗，使我烦厌得一心想逃走。可是听说学校的孩子们中还流行一种谣言，说我们家里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浸入酒里，因此皮肤才和洋人一样白呢。

我从摔跤场一回来，就看见有一位医学院的学生坐在那儿等着教我认识人的骨头了。墙上挂着一整副人的骷髅。晚上它又挂在我睡觉的屋子里的墙上，骨骼在风中摇摆着咯咯作响。把这骷髅翻来倒去才把难记的骨骼名目完全记住。因此我对于它的恐惧也渐渐消失了。

大门口的钟敲了七下。老师尼尔卡玛尔的表是异常准确的。一分钟的差池都没有过。他身体又干又瘦，可是他的健康却同他的学生（我）一样的好，连头痛一天的机会都碰不到。我于是拿起书和石板到桌前去坐下。黑板上满是粉笔算式，样样都用孟加拉文教，算术，代数，几何。文学方面我也从《悉多在森林》一直读到《云音夜叉被戮》，和这些一起还得念自然科学。有时达特先生来了。从熟知的事物的实验中，我也学得了一点肤浅的科学常识。有时一位“因明论师”赫兰勃来了。一点也不懂的一本梵文《文法启蒙》我也得完全背熟。就这一早晨的时间全被占据了，也是各种不同的学问向我压来，我心里就越想从这中间暗暗地把一些负担丢出去。在这读书的大网中钻出洞来，那些背诵了的学问就从这洞中滑走了。我的老师对于学生的智力的评语也实在不能在大庭广众之间说出来。

走廊上的另一头有个老裁缝，眼睛上罩着一副老花眼镜，弯腰在那儿缝衣裳。他有时候也在照他的时间作回教祷告。我常对着他那边看而且心里想，这裁缝多么幸福啊。算术加法题使我做得头昏时，我便把石板遮住眼睛往下面看，看见旃陀罗潘正在过道里用木梳梳他的长胡须，梳完了向两边一分，都缠在两边耳朵上。在他旁边戴着手镯的瘦高的青年看门人坐在那儿切烟叶。那一边马已经嚼完了桶中早晨应得的豆子，乌鸦跳来跳去地啄食那些撒落在地上的余粒。小狗佳尼的责任心也被引起，汪汪地叫着赶老鸦。

走廊的一角落有扫过去堆在那儿的一堆泥土，我在里面种上了番荔枝的果子种。为了要看看它几时才会从那堆土中钻出芽来，我的心一刻不安宁，只要老师一起身，我一定赶快跑去看它，一定给它浇水。可是我的希望到底没有完成。原先把这一堆土扫到那儿去的扫帚后来又把它扫到别处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院子里的阴影减去一半了。钟敲了九下，矮小的黑黝黝的哥文特肩上放着他的污秽的黄手巾来捉我去洗澡了。九点半钟又要照例吃每天一样的豆汤、米饭和鱼酱。我心里真不想吃它。

十点钟了。外面大街上卖青芒果的无精打采的声音传来了。卖瓶罐的人哨哨地敲着从远处走来又渐渐走远了，巷子的另一面的房顶上的老太太在太阳光中晒她的湿的长头发，她的两个小女孩便一直在那儿玩贝壳，不慌不忙。那时候上学的重担还没有加在女孩子的头上。所以我想，女孩子真是生下来便为了享福的。我却被捉进老马拖的马车里就要送到安达曼去，从十点钟一直关到四点钟。四点半我从学校回来，体育教师又已经来等我了。又得在那木头杠子上把身体上上下下地乱翻一个小时。这位教师刚走，教我画画的老师又来了。

白昼的光辉渐渐暗下去。城市的种种喧嚣又在这木石筑成的怪物身上奏睡眠之曲了。

书房里的油灯点亮了。阿哥尔先生来了，英文功课又开始了。封面都已经变黑了的英文读本在桌上好像等着要抓我。书面都已经要脱开，书页有的已经撕破，有的涂满了污点，到处都写着自己的英文名字，全是大写字母。我念着念着，瞌睡来了，睡着睡着，又忽而惊醒。我不念的时候比念的时候多。这以后我上了床才算有了偷懒空闲的机会。在**我是听不完王子走向广漠无边的大平原去的故事的。

精品感悟

这是泰戈尔晚年写下的回忆录《我的童年》的第七章。作者通过对自己童年往事的回忆，给人们展现了一个生动活泼的儿童的诗一般的生活，同时反映了作者对于旧式教育桎梏童心发展的反抗和他向往自由生活的理想。“从早到晚读书的磨盘就那么不停地旋转着。”开卷之首，就提出了“填鸭似”的读书生活。在这样“磨盘”下学习的人又会怎样呢?答案是“琴弦太用力扭紧就会的一声断了的。他在我们的心上打算装运那么多的货物，从而使装载过多的货物的小艇翻了，不知沉到什么水底去了。”这就是强迫读书的后果。

泰戈尔生在富人家，优裕的环境使他得以接受多种知识的教育。但是繁重的学习压迫着他，使他难以接受而产生反感，于是只好去探讨现实生活中的趣闻轶事。他接触了许多地位不等的人，从他们那儿学到了很多知识，也对他们产生了同情和羡慕，对照自己受封建教育制约束，他深为不满，发出自己的呐喊。

本章是《我的童年》中最精粹的一章，颇具匠心。作者创造了儿童语言来表达富有诗意的童年生活，语言流利，自然，朴素无华，琅琅上口，如行云流水。“马已经嚼完了桶中早晨应得的豆子，乌鸦跳来跳去地啄食那些撒落在地上的余粒，小狗佳尼的责任心也被引起，汪汪地叫着赶老鸦”。这些质朴可爱的语言，清新悦目，富有生活气息和自然之美。

形散神不散，形神统一。全文从形式上看似乎很散，但是内容纷繁复杂，有孩提时的读书生活，有家中奇闻怪事，有加尔各答的风土人情，可是一经推敲，裁减头绪，便可发现本文是神形统一的，童年时的读书生活是贯穿全文的线索。

丰富的想象，深睿的哲理。散文的想象如同鸟儿的翅膀一样重要，是散文的生命。这里，作者抓住心灵中瞬息闪现的点，加以展现，使文章绘声绘色。“封面都已经变黑了的英文读本在桌上好像等着要抓我”，这种拟人手法的运用想象新奇、活泼、简洁明快地将“我”的畏怕读书的心理表现出来，使人感到趣味横生。作者结合想象，提炼出精当的语言，使本文情文并茂。“如果用心勤学是我的本性的话，今日的音乐教师就不会藐视我了。”这是内心的独白，表现出一个顽皮儿童的童心。

细致入微的心理描写，也是本文的重要特色。作者善于表达内心感受，不做矫造之词。他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真实地展示自己的想法。“女孩子真是生下来便是为了享福的。”这说明作者当时对于快乐的生活是多么渴望。“各种不同的学问向我压来，这心里就越想从这中间暗暗地把负担丢出去。在这读书的大网中钻出洞来，那些背诵了的学问就从洞中滑走了。”这是内心愤懑的抒发，突出了人物性格。可见，细致的心理描写，对于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散文的抒情，都是十分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