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近来身心不佳。她长期以来一直是病魔缠身,心脏不大好,轻微的心绞痛时常发作。直到四五年前,一收到邀请她来的信,还能立刻乘上十来个小时的长途火车来到东京,而今连这也做不到了。
看上去,母亲并不显得比从前弱多少。听说从前当问医生去东京住几天是否可以时,医生会立即回答说“请去吧”,还总是按在东京住的天数给她药。而最近,却同情地说:“怕是太勉强了。”还说,想去的话去也成,但对后果可负不了责任。母亲本来觉得没啥了不起,但对于长途旅行的结果当然自己也没个准谱。生怕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便只在乡下家中转悠了。
大女儿降生时,母亲六十七岁。母亲说,我在这孩子上小学前不死;孩子上了小学,又说小学毕业前不死。实际上母亲都如愿以偿了,如今大女儿小学毕了业。母亲也许是感到了疲惫和衰弱,这回没说等到中学毕业,只说想看看大女儿去参加中学的开学典礼。
“无论如何也要来的话,就请来吧。”我们这样给母亲回了信,当时决定由妻子去乡下迎接。然而,没想到今年初春的寒气在母亲身上引起了反应;加上三月过半,住在新泻县小千谷的一个叔父突然去世的消息,又是一次冲击。
这个叔父是庆应义塾大学毕业的医生,年仅六十六岁就患心肌梗塞突然故去。叔父搬到小千谷之前,曾在横滨的鹤见区住过很久,我的哥哥和姐姐们受到过他不少照顾。今年秋天,我本打算一步步踏着匆匆为自己结束生涯的哥哥和姐姐们的足迹,写一本长篇小说来记载我一家不祥血统的历史,所以有很多情况要问这位叔父。当我从小千谷的堂妹那里得知叔父病故的消息时,便感到茫然了。
“噢,告诉您一个不幸的消息,……您是坐在椅子上吧?”我用电话告诉母亲。闲谈了一会之后,又叮问了一下,才传达了叔父的讣告。
母亲发出了低低的悲声,但又出乎意料地用沉着冷静的声音告诉我吊唁时要注意的事情,并托我给叔母和堂妹带个口信,接着是一阵沉默。当我又开口讲话时,母亲说,听筒正紧紧地贴着耳朵,说话别那么大嗓门。然后又突然讲起了年轻时的一件往事。
这是件没什么意思的往事:叔父健在时,母亲每次到东京,叔父都请她吃冰激凌。有一回因为太凉,吃不惯,母亲不住地咳嗽起来。
“阿吉(叔父叫吉平)还老笑话我吃冰激凌咳嗽是山巴郎哪。”
像唱歌似的母亲的声音渐渐微弱了,突然又传来放下话筒的声音。
“山巴郎”大概就是山巴佬吧。我们家乡是这样称呼山里人的。
从那以后,母亲完全丧失了精神,看样子实在无法到东京来了。于是,我决定春假期间全家一起回乡下去看她。当车票已买好,也通知了回家的日期,就在出发前两天,二女儿突然发高烧病倒了。
为此,回乡的事只好作罢。母亲说我们骗她,指的就是这件事。本想这回把穿破了的棉外褂随身带回去,可现在却依然放在身边。恐怕母亲是在一怒之下,才叫赶快寄回去的。
母亲做针线活儿时总爱在嘴里含上末茶糖,我买了一袋放进棉外褂里。我一面打包,一面想:即使这样,近些日子也要回趟家。
精品感悟
《母亲的消息》传出柔柔的情意,在温馨的氛围中,人人都会感受到这位八十岁的母亲最仁慈、最温和的性格。
文章起笔,写母亲从乡下打电话到东京,叫“我”把穿过的棉外褂送回乡下去,还说,“这回你们可蒙了我呀,我可难过了”,温和地责备“我们”春假期间全家未能如约,按时回乡去看她。按照电话里传出的这两方面的消息,文章分成前后两部分,展开了叙事和抒情。
前一部分是托物寓情。这所托之物就是那件由母亲多次翻改制作的棉外褂。本文意在写母子情深,母爱入微,但作者对于此从头至尾几乎只字未提,却反复写那件棉外褂:年年如此由东京送回乡下由母亲拆洗、重做,面料大多用母亲穿旧的和服,年年“干净利落”,次次“焕然一新”。慈母手中之线,牵联着深沉的内心情感;一片爱的纯情,真能唤起普天下儿女们亲切的联想和深挚的忆念。
后一部分用对比衬托的手法传情。文章先叙说了八十高龄的老母近况是“身心不佳”、“病魔缠身”,已不能承受长途火车的劳顿到东京,并且“生怕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便只在乡下家中转悠了”。而“我决定春假期间全家一起回乡下去看她”,却因“二女儿突发高烧”未能成行。这里把母亲强烈的期盼与她的失望相对比,自然容易引发读者记起孟郊《游子吟》中“寸草心”与“三春晖”的比喻,即是儿女竭尽小草的心意也实难答谢春天阳光养育它的恩情。至于文中插入六十六岁的叔父病逝的叙写,实是用来衬托八十老母的暮年心境:诸如母亲“只说想看看大女儿参加中学的开学典礼”,写出她对大孙女的关爱已是心力不济了;当母亲在电话里听了关于叔父的讣告后,最后回应的是“像唱歌似的母亲的声音渐渐微弱了”,都透出了母亲对来日不多的淡淡哀愁。这里行文虽无藻饰,却淡雅流畅,浓郁而醇美。
文中的一些细节描写,很能凸现母亲的性格。如“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几次纫不上针,“我”帮她纫针时,“母亲就显出难为情的样子,呵呵地笑着说:‘眼睛不中用啦’”,可见出母亲的慈祥与温和。在通电话时,回忆叔父健在时请她吃冰激凌的细节描写,显现出了母亲坦率和宽厚的性格。
这篇散文以平静的语调开始,以遗憾的语气收束,游子心意溢于篇外,慈母情愫余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