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心神略觉舒畅,对眼前瘦得皮包骨头的狗不由地动了恻隐之心,他伸手把狗拉了过来。
纵使抚摸它的头,拽它的耳朵,狗也只是眯缝着眼睛,显得异常温驯、顺从。即或把香烟的烟气往它脸上吹,它也不过是微微用鼻子“哼哼”两声。接着,又是逆着毛抚摸,又是肆意掰开它的四条腿,又是让它在地上打滚儿,以至把它那瘦削的小脸儿夹在两膝中间,狗也还是相当地驯顺。最后,他把狗的细尾,左扭右拽,甚而缠住手指,只要用力稍一过猛,狗便“哽”、“哽”地在嗓子眼儿里呻吟一下,试图表示一点微弱的反抗。
忽然,旅人想出了一桩无聊的趣事儿,嘴边暗暗地浮现出一丝冷笑。他从衣袋里掏出些乱纸,先搓了根纸捻儿,用它把乱纸绑在了狗的尾巴上。
狗左右摇晃着尾巴,旅人擦燃火柴,点着了乱纸。
狗猛地跳了起来,尾上火在燃烧,它尽管想扭头咬掉尾上的乱纸,但因首尾无法相顾,所以,一边“噢”、“噢”嚎叫,一边骨碌骨碌地就地旋转起来。
此刻,旅人虽悟及自己搞了一出极为残忍的恶作剧,慌忙起身,想要按住狗尾除去乱纸,可是狗在声嘶力竭地连连狂吠,并以惊人的气势加速旋转。他简直目瞪口呆,一筹莫展,无奈,只好也伸着手跟随狗团团乱转起来。
狗的惨痛哀嚎,在腹空如洗的旅人听来,愈益不堪忍受,顿觉胸口烦闷,膨胀欲裂。
狗尾上的火,不久熄灭了。然而,当它的旋转刚一慢下来的时候,竟东倒西歪地栽向水塘里去。这时,旅人就像一根枯木那样呆立在那里。
“噢噢”的惨叫声已经消失了。狗就那样倒在水里,经受着临终的苦痛。它虽还在用四肢拼力挣扎,并“哽哼”、“哽哼”地连声低泣,但却一声低似一声,后来颤栗的四肢慢慢地不颤动了。
极度饥饿的狗,就这样惨然死去。
横卧着黄狗尸体的水面,波平水静,宛如一泓无底深渊。映在里面的灰色天空,不知不觉已透出黄昏的惨淡。
怔忡木立的旅人,惊悟地看了看四周,到处是一片昏暗笼罩着的茫茫野草,他的脸上刻下了难以言状的凄楚。
对于迷路的旅人来说,没有比意识到夜之将至更为悲哀的事了。他急忙系紧了草鞋带,诀别般地扫了一眼狗的浮尸,决定上路。但刚一举步,蓦地怅惘了。那么,究竟去向何处呢?他环视一下灰蒙蒙的旷野。
就这样反复环视了三次。
“噫!”
他一声呐喊,刚要把两手高高伸向苍天,竟失声恸哭起来。“来时的路到底在哪里?!”
三条路,从他的脚下,毫无二致地通向旷野的三个方向。
精品感悟
在《旷野》里,读者见到了一位迷失方向走入旷野的旅人,他在迷茫中追求,在孤寂里无奈,在失望中寻求希望。这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作者所处的那个时代里。深感前路多艰的人们的心灵感受。
文章采用第三人称的叙事方式,将人物、事件、场景展示出来。他“清晨离开旅店后”,“从森林到原野,从原野到森林”,不知“是从何时、何处迷的路”,“走了十个小时没有吃任何东西”。他得忍受肉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重压和物质匮乏的威胁,在“一望无垠的旷野”里去寻求回归的路。而当“夜之将至”的时刻,他再三环视“灰蒙蒙的旷野”,“他一声呐喊,刚要把两手高高伸向苍天,竟失声恸哭起来。‘来时的路到底在哪里?’”。这位迷路人的呐喊,从一定意义上,反映了人们在追求人生意义的热情遭逢挫折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创痛。
作者运用了侧面烘托的手法,通过环境氛围的渲染,把主人公的内心世界表现得细腻而深刻。全文三个部分,先以恶劣的自然环境烘托人物在迷茫中追求的创痛。“一望无垠的旷野,野草像海面上起伏的波涛”,“天空浓云低垂,无半点儿裂缝,犹如铁制的棺材,沉重地覆压着整个旷野”,“连一丝风也没有”,“四野茫茫,不辨东西”,“路从何处来,通往何处去,更不知其所始,不知其所终”。其中海面波涛和铁制棺材两个比喻句的描写,尽现出迷路人内心充盈着极度的艰难。第二部分用恶劣的人文环境烘托人物在孤寂中无奈的心灵创痛。“他”进入旷野后,先前“也曾两三次途遇路人”、“还见过一所无人居住的小屋”。后来似乎已远离人类社会,只遇见“一条像用铁丝编成似的瘦骨嶙峋的黄狗”,“狗已经七天未曾吃食了”。这位旅人与狗,是“饥饿、疲惫的两条生命,面面相觑,彼此对视着”,“万籁俱寂……只有两颗极度疲劳的心脏同时搏动的音响”。迷路人开始时对狗尚有抚爱的恻隐之心,接着是捉弄,再后是在狗尾上绑上乱纸,再用火点燃乱纸,使“极度饥饿的狗”想咬掉尾上乱纸而团团乱转,惨痛哀嚎。在这场恶作剧中狗最终栽向水塘“惨然死去”,足可见迷路人在无奈的心境里,已经陷入丧失理智的情感漩涡之中。结尾部分,用“夜之将至”的旷野环境烘托迷路人在失望中追求希望的心理创痛。对“他”的怅惘、“他”的恸哭的描写,强化了“他”又一次陷入失望之后,在希望与失望间反复周旋的内心痛苦。
人生多歧路。《旷野》里的主人公虽说最终未有归宿,但“他”在结尾时留下的矛盾,却能给他人以警策:在黑暗来临的时候,面对人生歧路,只有冲破失望的罗网,才会树立对新的明天必有光明到来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