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
“对,五天前。”
“噢。”马丁说完,转身走出去。
他走进街角的西部联合电报局,给《巴特农》杂志社拍了一份电报,建议他们把诗刊出。他口袋里只剩下五分钱了,还要用它付回家的车费,于是他用对方付费的方式发了这个电报。
他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就继续伏案写作。日夜交替,他并不离开桌边,不停地写。他除了当铺之外哪儿也不去,什么运动也不搞,肚子饿了,有东西可吃就吃一顿,没东西吃就只好挨饿。虽然这篇小说的每一章事先拟出了提纲,不过,他又为故事想出一个新的开头,这样一来,他又得增加两万字左右,但是,它可以使故事更加动人。并不是有人逼他把这故事写得好些,而是他的艺术创作原则迫使他非把它写好不可。他在茫然中不停地写着,跟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隔绝了,好像一个驾轻就熟的鬼魂游**在他过去生活中具有文学色彩的事件之间。他记起有人说过,鬼魂是人死之后的灵魂,而死去的人又意识不到这一点;他在写作中停顿了一会儿,考虑着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
《逾期》终于写完了。打字机行派员来取回打字机,他坐在马丁的床边,等马丁坐在那把仅有的椅子上,打印出最后一章剩下的几页。打印结束时,他用大写字母打上一个“完”字。在他看来,的确是完了。他望着打字机被搬出门去,心里觉得松了口气,然后走过去在**躺下来。他饿得都要晕倒了,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吃过东西了,可他并没有食欲。他仰卧在**,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茫然的感觉,或者说是朦胧的感觉涌上心头,渗透了他的意识。在半昏迷状态中,他喃喃朗读着勃利斯德喜欢引用的一首不知为何人所作的诗。莫琳亚在门外听着,着实为他的自言自语感到担心。那些词语对她并没有什么意义,让她感到不安的是他朗读的方式。这首诗中的叠句是:“我已唱完”。
我已唱完,
收起琵琶。
抑扬歌声转瞬逝,
宛如轻影倏忽飘,
独坐花丛心犹痴。
我已唱完,
收起琵琶。
曾比画眉共啼霞,
也与晨露迎曙色,
而今琴音俱喑哑。
一如红雀啾声倦,
曲终意尽声萧瑟,
毕竟歌时乐翩跹。
我已唱完,
收起琵琶。
莫琳亚再也忍受不下去了,连忙跑回炉子前,盛了一大碗汤,用勺子从锅底把肉块和蔬菜都舀出来倒进碗里。马丁抖擞精神坐起来,边喝汤,边安慰莫琳亚说,他并不是说梦话,也没有发烧。
她走开之后,他耷拉着肩膀凄凉地呆坐在床边上,两只无神的眼睛视而不见地望着周围,后来,一卷早上寄来后已经撕开封套却没有取出的杂志像一道明亮的闪光,射进他的脑子。“是《巴特农》,”他想道,“八月号的《巴特农》,上面一定刊出了《蜉蝣》。要是勃利斯德能在这里看到它多好啊!”
这时,他翻开杂志,突然呆住了。《蜉蝣》被当做特稿,题头有精美的图案和纤巧优雅的边饰。题头一侧是勃利斯德的照片,另一侧是英国大使约翰·瓦留爵士的照片。编者在前言中引用约翰·瓦留爵士的话说,美国根本没有诗人,《巴特农》杂志刊出《蜉蝣》一诗,等于给了他一记耳光:“约翰·瓦留爵士,你瞧,这是什么!”编辑的前言把卡特赖特·布鲁斯描绘为美国最伟大的批评家,文章引用他的话说,《蜉蝣》是美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诗作。编辑在前言的末尾写道:“我们尚未对《蜉蝣》的特色作出完整的评价;也许我们将永远无法作出。但是我们一再捧读之余,为诗人的遣词造句、布局安排,以及勃利斯德先生如何得来这些词语并连缀成章,感到无比惊异。”接下来是刊出的这个诗篇。
“幸亏你死了,布里斯老兄。”马丁喃喃低语着,让那本杂志从两膝之间滑下去,落在地板上。
这事真是下贱、庸俗得让人作呕,可马丁麻木地发现,自己觉得并不怎么恶心。他真想发上顿火,却没有精力发火。他太麻木了。他的血液已经黏滞得不能随着勃然而起的愤慨加速流动了。话说回来,这又有什么关系?它跟勃利斯德谴责的资产阶级社会中的一切还不是一个样!
“可怜的布里斯,”马丁沉思道;“他永远也不能原谅我啦。”他竭力振作起来,拿出一只放过打字纸的盒子,从里面翻出他的朋友写的十一首诗。他把这些东西横一撕,竖一撕,抛进废纸篓内。他的动作懒散,干完后呆坐在床边,两眼茫然望着前面。
他自己也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后来,虚无的地平线上现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线条。真令人奇怪。然而当他看着它变得越来越清楚时,他看出那是一道珊瑚礁,在太平洋的涌浪中喷着水汽,然后,他从白浪间看到一条小独木船,它装有平衡小船用的舷外浮材。他看见船梢坐着个古铜色皮肤的青年,只见他腰间缠着红色裹布,手中划动浆叶,发出闪烁的光芒。他看出这是塔希提岛上塔蒂酋长的小儿子摩蒂,在这道冒着水汽的珊瑚礁后面有一块美丽的土地,名叫帕帕拉,酋长的茅草屋就座落在那里的河口上。这时,一天的劳作结束了,摩蒂打鱼归来。他在等待一个涌浪,好乘浪越过珊瑚礁。接着,他看到自己跟过去一样坐在独木舟里,举着一支桨,单等摩蒂一声令下,就乘着身后峭壁般排山倒海涌来的碧浪,拼命划桨。接下来,他好像不再是个旁观者,而是坐在独木舟里,摩蒂大喝一声,两人就没命地划桨,小船飞驰在碧玉般的浪峰之上。海水在船头下嘶嘶作响,好像蒸汽喷嘴在喷汽,空中充满飞溅的水沫,飞驰之后,只听得一声隆隆巨响和经久不息的回声,独木舟已经漂流在平静的环礁湖的水面上了。
这幅景象渐渐淡化,展现在眼前的仍然是他这间肮脏零乱的屋子。他竭力想看看塔希提岛,但是看不见了。他心里知道林中有人在歌唱,月光下有少女在舞蹈,可他就是看不见她们。他只能看到堆满杂物的桌子、放过打字机的那片空空如也的桌面,还有脏兮兮的窗玻璃。他呻吟一声,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