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社会主义者全是诡辩专家。这就是辨别他们的方法。”
“我们会使你变成一个出色的共和党人。”布朗特法官说。
“马背上的人会在那之前到来的。”马丁满有兴致地反驳了一句,就再次转向露思。
然而蒙埃司先生不想就此罢休。他不喜欢这位未来女婿的懒惰,讨厌他不愿从事正经工作,藐视他的见解,不了解他的性格。因此,他把话题转向赫伯特·斯宾塞。布郎特法官竭力附和着他。马丁一听见他们提到这位哲学家的名字,马上把耳朵竖了起来。只听到法官得意洋洋而又一本正经地诋毁斯宾塞。蒙埃司不时朝马丁瞟上一眼,仿佛在说:“小子,听见了吗。”
“唧唧喳喳的乌鸦。”马丁压低声音咕哝一下,继续跟露思和昂森谈话。
然而漫长的一天工作和前一天结识“货真价实”的人们对他发生了作用。另外,他的脑子里仍然为电车上看到的那篇东西感到恼火。
“怎么啦?”露思看到他在竭力抑制自己,感到吃惊。
“没有上帝,只有‘不可知物’,赫伯特·斯宾塞就是它的先知。”法官此刻正这么说着。
马丁朝他转过身去。
“庸俗的见解,”他平静地说道。“在市政厅公园,我第一次听到这话,是从一个工人的嘴里讲出来的,那人本该知道得更多些,不讲这话的。打那以后,我时常听到这种话,那种哗众取宠的味道每次都让我恶心。你难道不觉得羞耻?听你说出那位崇高伟人的名字真像一滴甘露落进污水塘一样。你真叫人恶心。”
这话就像一声睛天霹雳。布朗特法官呆呆地瞪着他,面部表情就像得了中风似的,一时哑口无言了。蒙埃司先生暗自欢喜。他看出女儿给吓坏了。这正是他的目的:揭露这个他不喜欢的人的狂暴本性。
露思的手从桌子下伸向马丁,向他恳求,但是他的火气已经冒出来了。他被身居高位却不学无术、不懂装懂的态度激怒了。一位高级法院的法官!区区几年前,他还从泥淖中仰首瞻望这些显赫的人物,把他们当作神一样崇拜呢。
布朗特法官镇定下来,试图继续谈下去,还装出一副客气的样子跟马丁说话,马丁明白这是为了女士们的缘故。可这反而更加让他恼火。难道世界上没有诚实可言了吗?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论斯宾塞,”他喊道。“你不比斯宾塞的同胞更了解他。但是我得承认,这不是你的错。这仅仅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这个不学无术的时代。今天晚上,我来这儿的路上就看到了一个例子。我当时读了一篇萨利倍关于斯宾塞的论文。你该读读它。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它的。你可以从书店买到,也可以从公共图书馆借到。跟萨利倍在这个专题上收集的资料相比,你会为自己在诋毁这个伟人时知识贫乏得可怜而感到羞愧的。萨利倍的文章是个可耻的记录,但是它比你的可耻更加可耻。
“一个不配跟斯宾塞一起呼吸的学究式哲学家还把他叫做‘一知半解的哲学家’。而你呢,斯宾塞的作品恐怕连十页也没读过。有些批评家也许比你聪明些,但是读过的斯宾塞的作品并不比你多,可他们竟然公开向斯宾塞信徒们挑战,要他们从斯宾塞所有的作品里归纳出一个中心思想来。这个人在整个科学研究和现代思想领域里都留下了自己天才的印记;他是心理学的鼻祖;他是教育学的革新者,因为有了他制定的原则,法国农民的孩子们今天才受到了基础教育。而那帮如同蚊虫般的小人,一边依靠实际应用他的思想才能吃饱肚子,一边却叮咬他的名声。他们脑子里仅有的那点有价值的东西主要归功于他。毫无疑问,假如没有他,他们那些像鹦鹉学舌般的知识中,肯定没有多少正确的东西。
“但是,像牛津大学校长费尔班克斯那样一个人——布朗特法官,他的地位比你的更高——居然说什么斯宾塞会被后人所抛弃,人们将不把他看作思想家,而仅仅看作个诗人和梦想家。这帮人全是些满口狂言的吹牛大王!他们当中有人说:‘《第一原理》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文学价值。’”另外一些人说,他只是个辛勤的苦干家,而不是个有独创性的思想家。又是满口狂言!满口狂言!”
马丁突然打住话头,周围一片死寂。露思一家都把布朗特法官看作个有势力、有成就的人,他们听了马丁这顿发泄都惊恐不已。后半顿晚餐简直像是个丧宴,布朗特法官只跟蒙埃司先生交谈,其他人讲的全是些微不足道的闲话。事后,露思和马丁单独在一起时,两人争执起来。
“你真让人受不了。”她哭着说。
但是马丁的怒气还没有全消,不停地喃喃道:“这帮畜牲!这帮畜牲!”
当她指责说,他侮辱了法官,他反驳道:
“就因为我揭露了他的真相吗?”
“不管是真是假,”她坚持道。“总得讲礼貌呀,你无权侮辱任何人。”
“那么布朗特法官有什么权利攻击真理?”马丁质问道。“比起攻击像法官这样微不足道的人物来,攻击真理是桩更加严重的罪过。他干得更糟。他诋毁一个已经去世的崇高伟人的名誉。哼,这帮畜牲!这帮畜牲!”
他那股原因复杂的怒火又冒起来了,把露思吓得够呛。她以前从来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并且在她看来完全是莫名其妙、无法理解。但是,在这阵恐惧中也交织着强烈的魅力,它过去把她吸引到他身边,现在依然把她吸引过去,就在这个极为疯狂的时候,她向他靠上去,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刚才发生的事让她又伤心又恼火,可她还是倒在他的怀抱中,颤抖着听他继续嘟囔:“这帮畜牲!这帮畜牲。”她依偎在他的怀抱里没动,听他说:“我以后不来打扰你家饭桌旁的客人了,亲爱的。他们不喜欢我,我不该来惹他们讨厌。另外,我也同样讨厌他们。呸!他们真叫人恶心。想想看,我当初有多天真,以为那些身居高位的人、那些住着漂亮房子的人、那些受过教育的人和有银行存款的人都了不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