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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2页)

“天哪,”马丁自忖道,“他听不懂我的话。连一个字也没听懂。他受的教育哪儿去啦?”

就这样,马丁在思想发展过程中与经济基础决定的道德观念正面交锋了,或者把它说成是阶级的道德观;不久,这种道德观念在他看来变成了一头狰狞怪兽。就他个人而言,他是个有理性的道德家,比那种堂皇的陈词滥调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周围人们的道德观,它是经济地位、形而上学思想、脑子里的感情和行为上的模仿凑在一起的大杂烩。

他在自己的家庭里就遇到过这么一种大杂烩。他妹妹曼琳艾跟一个勤勉的德裔青年关系甚笃,这个青年是个机修工,对机械修理全面精通之后,自家开了个自行车修理店。接着,他弄到一种低档自行车的特约经销权,于是生意相当兴隆。不久前,曼琳艾来看望马丁,把自己订婚的消息告诉他,在那次拜访中,曼琳艾玩耍般地为他看手相算命。第二次,曼琳艾带着哈尔莫·冯·施米特一起来看他。马丁招待他们,用轻松优美的祝辞恭贺他们订婚,不料他妹夫那颗农民脑瓜里却产生了不良印象。马丁把自己为他妹妹上次来访所写的六节诗拿出来朗诵了一遍,结果给客人留下更糟的印象。那不过是一首社交诗,写得轻松巧妙,题目叫做《手相术士》。他朗诵完后,发现妹妹脸上没有一丝赞赏的表情,不禁大吃一惊。她的目光却不安地扫视着她的未婚夫,马丁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位大人物扭曲的面孔上布满了不赞成的阴云。这件事过后,他们早早便起身离去了,马丁很快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当时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女人,并且还是个工人阶级的女人,听到自己被写在诗里,怎么会不感到受宠若惊?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曼琳艾又来看他,这次是独自来的。她没有绕弯子,伤心地责怪他,不该那么干。

“这是怎么啦,曼琳艾,”他责备她道,“听你的口气,好像你的亲戚让你丢了面子似的,尤其是你的哥哥让你丢了脸。”

“我就是这个意思。”她脱口说道。

马丁看到她眼眶中噙着泪花,不禁感到迷惑。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她这感情可是真实的。

“曼琳艾,你那位哈尔莫怎么会为我把自己的妹妹写在诗里而吃醋呢?”

“他可不是吃醋,”她哽咽着说。“他说这是不体面的事,是下流的。”

马丁不由长长打了个口哨,心中感到诧异,接着他明白过来,找出《手相术士》底稿读了一遍。

“我实在看不出,”他终于开口说道,又把稿子递给她看。“你自己看看吧,你觉得什么地方下流——他是这么说的,对吧——指给我看。”

“他正是这么说的,他肯定懂得,”妹妹回答道,一边用手把稿子推开,脸上还带着厌恶的神色。“他说,你得把这稿子撕掉。他说,写出这种东西,大家都能读到,他可不愿跟这么个女人结婚。他说,这是丢人现眼,他绝对不能容忍。”

“听我说,曼琳艾,这纯粹是一派胡言。”马丁说到这里,突然改变了主意。

面对这个伤心的姑娘,他明白要想说服她和她丈夫完全是白费口舌,虽然这事荒诞不经,但是他决定顺从她的意思。

“好吧。”他说道,随手把那稿子撕成七八片,抛进纸篓里。

他想到这首诗的打字原稿已经投进一家纽约的杂志社,心里感到惬意。曼琳艾和她丈夫不会知道的,尽管这首风趣而无伤大雅的诗刊载出来,他本人、他们俩以及整个世界都不会蒙受任何损失。

曼琳艾打算伸手去拾纸篓里的碎片,又停顿了一下。

“可以吗?”她恳求道。

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把那些碎片拾起来装进衣袋,那是她成功执行了这次使命的证明。她让他想起了里奇·康诺利,他跟那个工人阶级姑娘见过两面,当然,她缺乏那位姑娘火一般的热情和活力。可她们俩不论衣着还是举止,都完全是相似的一对儿,他放任自己想像她们中的一个出现在蒙埃司太太的客厅里,于是脸上绽出了笑容。乐趣消失后,他感到更加孤独了。他这个妹妹和蒙埃司家的客厅正是他经过的两块里程碑。现在他把它们都抛在了身后。他用亲切的目光望着自己周围寥寥几本书籍。他现在只有这些伴侣啦。

“你说什么?”他被猛然拉回到现实中来,吓了一跳。

曼琳艾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

“我为什么不找活儿干?”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挺勉强。“你那位哈尔莫跟你谈过我啦?”

她摇了摇头。

“别骗我。”他命令道,她这才点了点头,证实他责备得不错。

“好吧,你去跟你那个哈尔莫说,让他少管闲事;要是我写的诗里是有关他的姑娘,那算他的事,但是除此之外,他别想插手。明白了吗?”

“这么说,你也以为我当不成作家,是不是?”他继续说道。“你以为我不会成功?我堕落了,会给家庭丢脸?”

“我觉得你要是有个工作会好得多,”她的口气坚决,他看出她说的是真心话。“哈尔莫说……”

“让那个哈尔莫见鬼去!”他口气温和地叫道。“我想知道的是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此外,你去问问你那位哈尔莫,他是否允许你接受我送的一件结婚礼物。”

她走之后,他仔细考虑了这件事,想到他妹妹和妹妹的未婚夫、他自己阶级的所有成员和露思那个阶级的成员们,想着想着,不时发出几声苦笑,他们都按照一种狭隘渺小的准则去安排狭隘无聊的生活,他们是些聚居在一起的合群动物,根据彼此的意见来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由于受到那种幼稚的准则所束缚,他们都失去了保持自己个性的能力,不能去过真正的生活。他把他们召唤到自己的记忆中来,他们好像是一个幽灵的行列:帕勒坦·西杰勃特蒙与贝塔拉先生手挽手,哈尔莫·冯·施米特跟查利·哈普古德肩并肩;他把他们一个个、一双双作了鉴定,然后把他们打发走,他的鉴定是根据在书中读到的才智和道德标准所作的。他一再问道:

那些伟大的人到底在哪儿呀?可是他找不到答复。这帮应召而来的幻影一个个全都漫不经心、粗鄙不堪、愚不可及,在他们中间当然没有伟大的人。他对他们感到厌恶,就像希腊神话中的叟西也一定厌恶被她变成猪的那些人一样。当他把他们全都赶出自己的脑海,以为只剩下自己独自一人时,一个不速之客却闯进他的脑海来。马丁望着他,看见他戴的硬边帽、方边外套、双排纽扣和他神气的肩膀,分明是他以前的模样,那个年轻流氓。

“你跟那帮人还不是一个样吗,年轻人,”他讥讽道。“你的道德观和知识面跟他们没什么区别。你不会独立思考,不能独自行动。你的见解跟你的服装一样,都是现成的;你的举止也是根据大众的看法来决定的。你是你那帮人的头子,因为他们把你当作一个好汉来拥戴你。你打斗,你统治那帮人,并非因为你喜欢他们,你自己明白你其实讨厌他们的,你那么做的原因是大家怂恿你。你打败了胖脸,因为你不肯认输,不肯认输的原因一半因为你自己本来是头沉渊中的野兽,另一半由于你附合周围人们的看法:一个人伤害、摧残别人肉体时表现出凶狠残暴,才是真正大丈夫的气概。嘿,你这个小子,你竟然夺走人家的情人,原来并不是由于你喜欢那姑娘,而是你周围那批能影响你道德观念的人,都有狂烈公马和公海豹的本能。啊,那种年月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怎么看哪?”

那个幻影好像在回答他的问题,马上换了一个模样。硬边帽和方边外套不见了,换成一套稳重的服装;面孔上失去了粗野,眼眼里不见了凶光;生活中接触到的美和知识使面孔散发出光彩,变得温文儒雅了。这个幻影与现在的他十分相似,他观察着这幻影,留意到照亮他的那盏阅读用的油灯和他正埋头苦读的那本书,他一望而知是本《美学》。接着,他自己跟那个幻影合而为一,修剪了一下油灯的灯芯,读起了《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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