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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2页)

马丁相信他肯定懂自己的意思。

“那么我来解释一下,”他说道。“我记得在读埃及历史时看到过这样的有关内容:不首先了解埃及那片土地,就不可能研究埃及的艺术。”

“非常正确。”教授点头称是。

“我认为,”马丁继续说,“如果不首先掌握有关生命构成的知识,也就不能了解土地以及各种其他问题。如果我们非但不了解构成生命的物质及其本质,而且不了解创造了法律、宗教和风俗的人,又如何去理解法律、宗教和风俗呢?难道文学不如埃及的建筑更具有人性吗?难道在已知的宇宙间有什么东西能不受进化的支配吗?啊,我知道人们已经就各种艺术类型的进化过程作过精明的阐述,可是我认为太刻板了些。因为人的因素被忽视了。工具、竖琴、音乐、歌曲、舞蹈的进化都受到美妙的阐述,但是人本身的进化呢?在人做成第一把工具之前,或者人曲不成调地唱出第一支歌之前,人所具有的那些内在的基本的东西是怎样进化的呢?这便是你没有考虑到的,我把它称作生物学。这是生物学最大的一个方面。

“我知道我表达得不够条理,然而我在尝试着使这个想法逐渐成型。这是在你谈话过程中我悟出的东西,所以还不成熟,不能充分表达。你也讲到过人类的弱点使人不能把所有因素都考虑在内。我的感觉是,你把生物学的因素给忽略了,而艺术以及人类的一切行动和成就都是由这种因素构成的啊。”

让露思感到吃惊的是,马丁并没有立即被对方驳得一败涂地,她感到教授的回答方式有些容忍马丁的年幼无知。卡得韦尔教授一动不动足足坐了一分钟没讲话,静静摸着自己的表链。

“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说道,“以前也有人这样批评过我,那可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是一位科学家,一位进化论者,名叫约瑟夫·勒·康特。他已经去世,我以为没人能发现我的问题了,可你却揭露了我。说老实话,也就是坦白地说,我认为你的论点是有道理的,实际上是非常有道理的。我有些太古板了,跟不上解释生命现象的科学理论,我只能说是受的教育有局限性,并且说我的懒惰使我无意去研究这种理论。不知道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进过物理或者化学实验室。可这的确是事实。勒·康特说得对,而且伊德先生,你也说得对,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的,至于在多大程度上,我也拿不准。”

露思找了个借口把马丁拉开,把他拉到一旁后低声说道:

“你不该那样把卡得韦尔教授占为已有,也许别人也想跟他谈谈呢。”

“是我的错,”马丁后悔地承认道。“但是我把他的兴致给挑起来了,我没想到他那么有兴趣。你知道吗,他是和我交谈过的人中最聪明、最有学识的。我还想对你说点别的事呢。我以前认为,凡是进大学的人,或者在社会上身居高职的人都像他一样聪明,像他一样了不起呢。”

“他是个例外。”她回答道。

马丁跟他交谈了十五分钟,连露思也不能指望她的爱人能表现出更好的举止了。他的眼睛没有左右闪动,脸颊也没有涨红,他讲话时平静稳重得让她感到惊奇。但是,所有的银行出纳在马丁的心目中都一落千丈了,在那天晚上的剩余时间里,他觉得银行出纳简直就是迂腐的同义词。他觉得那个军官是个和气、单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家世和幸运使他得到了现在的地位,而他也感到满足。当马丁得知他还在大学里学过两年时,不禁为他学到的知识不翼而飞感到纳闷。不过,比较起来,马丁喜欢他而不喜欢那个满口陈词滥调的银行出纳。

“我并不反对陈词滥调,”他事后对露思说。“但是让我感到难受的是,讲这套陈词滥调的人那副夸夸其谈、自鸣得意、盛气凌人的态度,并且还占用了那么长的时间。他讲统一劳动党与民主党合并时花费的时间,足够我把整个‘宗教改革’史全都讲完。他慢吞吞玩弄字眼的模样,简直就像个职业扑克赌徒一点一点露出新到手的牌面一样。以后我做给你看。”

“你不喜欢他,我很遗憾,”她回答道。“他是贝塔拉先生最喜欢的人。贝塔拉先生说他这人忠厚老实,给他个绰号叫‘磐石’,还说他可以作任何银行的中坚。”

“这我一点儿也不怀疑,虽然我没跟他多见过面,也没多听到过他讲话,但是我现在可不像以前那么认为银行有什么了不起了。你不反对我这样讲出心里话吧,亲爱的?”

“不,不,这可太有意思了。”

“好吧,”马丁劲头十足地继续说,“我就像个野蛮人初次得到文明的印象。这种印象对文明人来说肯定十分有趣。”

“你觉得我的表姐妹们怎么样?”露思问道。

“比起其他女人来,我更喜欢她们。她们不但充满欢乐,而且不做作。”

“那么你也喜欢其他女人啦?”

他摇了摇头。

“那个搞社会救济的女人只是个社会学的应声虫。我敢打赌,要是你把她像汤姆林逊一样放到星空里簸上一下,她的头脑里连一丁点儿自己的思想都不会留下。至于那个肖像画家,她完全是个令人厌烦的人。要是他跟那位银行出纳结了婚,倒是很般配的一对。还有那个女音乐家!我不管她的指头有多灵活,她的技巧有多娴熟,她的表情有多出色,可她根本不懂音乐。”

“她弹得好极了。”露思抗议道。

“不错,表面上看来,她的确受过良好训练,但是她对音乐内在的精神根本一窍不通。我问她,她对音乐有何见解——你知道我从来就喜欢刨根问底,可她说不上,她什么也不懂,只会说自己崇拜音乐,因为音乐是最伟大的艺术,她重视音乐胜过自己的生命。”

“你又逼着人家讲行话啦。”露思责备他道。

“这我承认。如果他们连自己的行话都讲不来,却大谈别的内容,我受得了吗?哦,我过去还以为在上流社会中,人们享受着优越的文化条件……”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又看到自己少年时期头戴硬边帽,身穿方下摆衣服,进了门来,神气活现地走来。“我刚才说过,我原以为这儿的男男女女全都非常了不起呢。可现在,从我对他们的所见所闻看来,他们大多是一帮傻瓜,其余的十个有九个令人厌烦。只有卡得韦尔教授跟他们不同。他是个真正的人,他从头到脚,连脑子里的每一个细胞全都了不起。”

露思乐得喜形于色。

“讲讲你对他的看法吧,”她敦促道。“别讲那些博大而出色的方面,那些我都了解,讲些你认为相反的东西,我很想知道呢。”

“也许我这是自讨苦吃,”马丁幽默地考虑了一会儿。“你先讲讲好吗?或许你认为他是十全十美的吧。”

“我认识他有两年了,上过他的两门课,因此我很想先听听你对他的第一印象。”

“你指的是坏印象,那就请听。我猜想,你认为他是你心目中一切优良品质的典范。至少他是我见到过的知识分子中最杰出的人,可他内心中却暗自感到羞愧。

“噢,不,不,”他连忙大声说道。“不是为那种见不得人的粗鄙行为。我是说,他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他看到了事物本质的东西,却对自己所发现的东西感到极为害怕,宁愿使自己相信没有看到过那种东西。也许我说得不够清楚。我换一种说法吧,他找到了通往一座秘密殿堂的道路却不愿朝它走去;他也许已经看到了那座殿堂,但事后却设法欺骗自己说,那不过是由枝叶构成的幻影而已。让我再换一种说法,他本来可能干某些事,却认为不值得一干,在他的内心中又为此深感遗憾;他暗自嘲笑干成这些事能得到的报酬,可内心深处却渴望得到这种报酬,得到成功的喜悦。”

“我可看不出他有这种情况,”她说道。“我还是弄不懂你的意思。”

“我也只是有点朦胧的感觉而已,”马丁缓和一下口气说道。“我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是一点感觉而已,很可能不对。你当然比我更了解他。”

那天晚上从露思家出来后,马丁感到一种奇怪的迷惘和矛盾心情。他对自己的目标感到失望,对自己一心想与之为伍的人们感到失望。然而,在另一方面,他又为自己的成功感到鼓舞。往上爬的路子看来并不像他原先想像的那么艰难。他往上爬的行动轻而易举,并且(他并不想在内心中对自己假谦虚),他比想往上爬的人都优越,当然,只有卡得韦尔教授是个例外。关于生活和书本,他懂得比他们都多,他不禁感到奇怪,他们把受到的教育都给抛到哪个角落里去了。他并不知道自己拥有不寻常的脑力;也不知道,那些一心想探索事物真谛,具有非凡思想的人们并不会出现在蒙埃司家的客厅里;也不知道那种人如同孤寂的苍鹰,翱翔在远离尘世的蓝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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