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那种病也得过?”她心不在焉地问道,一心享受着在他怀抱中天赐的幸福。
她心不在焉的提问一步步引着她讲下去,后来,他的话让她大吃一惊。
他在夏威夷的一个岛上患过那种病,那里秘密居住着三十个麻风病人。
“你为什么要去那儿?”她追问道。
随意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在她看来简直是犯罪行为。
“因为我事先不知道,”他答道。“我做梦也没想到过那里有麻风病人。当时我从帆船上下来,走过海滩,朝岛上走去,想找个栖身的地方。三天中,我仅仅靠番石榴、马来苹果和香焦维生,那都是在丛林中野生的。第四天,我找到一条路,不过是条小径而已。它是条上坡路,通往岛子深处。那条路的方向正是我想去的,看起来不久前有人走过。小径的一段沿山脊而上,窄得像个刀刃。路面还不到三英尺宽,两边的峭壁足有几百英尺深。要是有个人带足弹药据守,那地方可是一人当关万夫莫开。
“那是通往一个遮身之处的惟一途径。我从发现那条路开始,走了三个小时才到了那地方,是在一个小山谷里,四周是火山熔岩构成的山峰。周围到处是梯田,种着芋头和果树,还有八到十座茅草屋。可我一见到那儿住的人,就知道跟什么人相遇了。看一眼就足够了。”
“那你怎么办呢?”露思听得气也喘不上来了,又惊讶又着迷,简直像苔丝德蒙娜被奥赛罗迷上一样。
“我没什么办法好想。他们的头儿是个慈祥的老人,病得相当严重了,可他还是像个国王一样统治着那地方。是他最先发现了那个小山谷,在那儿建立了定居处,这完全是违法的。但是他有枪,还有大量弹药,那些卡拿加人善于打野牛野猪,都给训练成了神枪手。我马丁·伊德无路可逃,在那儿呆了三个月。”
“那你最后是怎么逃出来的?”
“要不是一个姑娘帮忙,我至今可能还呆在那儿。她有一半华人血统、四分之一白人血统、四分之一夏威夷人血统。她是个受过教育,容貌美丽的人,实在可怜。她母亲在檀香山,有百万家产。这姑娘最后把我救了。你知道吗,这地方就是她母亲资助的,因此,她并不担心救了我而遭到什么惩罚。但是她要我发誓,永远不说出那个地方,我的确从来没有说过。这可是我头一次跟人提到那地方。那姑娘刚刚有了点麻风病症状。她右手的指头稍有些弯曲,胳膊上有一个小斑点,仅此而已。我想她现在一定已经死了。”
“那你当时不害怕吗?逃出来后是不是为自己没有染上那病感到高兴?”
“这个嘛,”他承认道,“最初的确有点儿胆战心惊,可后来就习惯了。不过,我那时常为那可怜的姑娘感到惋惜,结果自己倒不怎么害怕了。她那么美,不但容貌漂亮,并且心灵很美,而且她的病染得并不深,可是她命里注定要住在那儿,过着原始人的生活,慢慢走向死亡。麻风病比你想像的要可怕的多。”
“真可怜,”露思轻柔地说道。“她会放你走可真是个奇迹。”
“你这是什么意思?”马丁不明智地问道。
“因为她一定爱上你啦,”露思依然温和地说。“说老实话,她难道不爱你?”
马丁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在洗衣房干活儿时已经褪色不少,现在的室内生活、他忍受的饥饿和疾病使他的肤色变得更白了。这时,他苍白的面孔上浮出一丝红晕。他正要开口讲话,露思连忙止住了他。
“没关系,不必回答这个问题,没有必要。”她笑道。
可他觉得她这阵笑声里夹杂着某种做作,她的目光也相当冷淡。他顿时想起在北太平洋经历过的一场大风。这时,那场大风的魔影又重现在他的眼前,那是在夜晚突然起的一场风,当时天空晴朗,皓月当空,澎湃的大浪在月光下闪耀出冰冷的光芒。接着,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患麻风病的姑娘,记起当时她的确是因为爱他才放他走的。
“她是崇高的,”他说道。“她救了我的命。”
这就是那桩事的全部内容,可他却听见露思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留意到她转过脸去盯着窗外。等她转回脸来时,又恢复了镇定,眼睛里也不再让他联想起那阵大风了。
“我真傻,”她神情阴郁地说。“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实在太爱你了,马丁,太爱你了。将来我会变得宽宏大度的,可现在就是忍不住要忌妒你过去那帮鬼魂,你知道你过去的生活中有很多鬼魂的。”
“肯定是这样,”她制止住他抗议的企图。“不可能是别的情况。可怜的昂森在向我打手势,要我走呢。他等烦了。那就再见吧,亲爱的。”
“有一种药能帮人戒烟,”她走到门口又重提旧话,“我给你送些来。”
门关上后再次打开。
“我爱你,爱你。”她压低声音对他说,说完后她走了。
莫琳亚送她上马车时,眼睛敬慕地仔细注意着露思穿的衣裙及其面料,这种款式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看上去漂亮得迷人。那帮淘气鬼带着失望的目光盯着马车消失后才将目光转向莫琳亚,她忽然之间变成这条街上最重要的人物了。但是她的一个孩子跟大伙儿说,这两位高贵的客人是来拜访他们的房客的,这一下顿时把莫琳亚的声望给毁了。这以后,莫琳亚又回到她默默无闻的生活中,而马丁却留意到,周围邻里的小家伙们对他充满了敬意。马丁在莫琳亚眼里的身价足足上涨了一倍,假如那位葡萄牙食品商亲眼看到那天下午有人坐马车来拜访马丁,他准会让马丁再赊三块八毛五分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