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怎么样?”一天晚上,他们看完歌剧回家的路上,她这么问道。
这天晚上他带她出去的代价是他整整一个月勒紧腰带。她为剧情感到激动不已,想等他评论,可他并不开口,于是就提了刚才那个问题。
“我喜欢那支序曲,”他回答道。“它十分出色。”
“对,可是歌剧本身呢?”
“也很出色。就是说,乐队演奏得很出色,要是那帮跳来跳去的家伙能闭上他们的嘴,或者干脆就别上台,我会看得更开心些。”
露思惊得目瞪口呆。
“你不是指泰特拉尼或者巴利罗吧?”她问道。
“全班人马都在内。”
“他们可是名角呀。”她抗议道。
“可他们滑稽虚伪的表演把音乐给毁了。”
“你难道不喜欢巴利罗的音色?”露思问道。“人们说除了卡鲁索,就数他拔尖了。”
“我当然喜欢他,而且我还更喜欢泰特拉尼。她的音色实在动听,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可是……”露思结巴起来。“我可不懂你的意思了。你欣赏他们的歌喉,却说他们把音乐给毁了。”
“正是如此。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听他们在音乐会上演唱,要是他们在乐队演奏时住嘴,我宁愿付出更多。恐怕我是个不可救药的现实主义者。伟大的歌唱家并不是伟大的演员。听巴利罗用天使般的嗓子唱情歌,听苔特兰尼也用天使般的嗓子跟他对唱,尤其是听着他们在一个完美华彩的乐队伴奏下歌唱,真令人心醉神迷,太令人心醉神迷了。我不仅仅是承认,并且是肯定。但是,当我看到他们的表演,我感到整个效果彻底给毁了。那个苔特兰尼不穿鞋身高也足有五英尺十英寸,体重有一百九十磅,再看看巴利罗吧,他还不到五英尺四英寸高,脸上油光发亮,胸脯结实得像个身材矮小的铁匠,两人凑在一起装模作样,手在胸脯上乱抓,胳膊伸向空中挥舞,活像疯人院里的傻瓜;要让我把这一切当成一个苗条美丽的公主跟一个英俊浪漫的王子之间爱情的场面,哈,一句话,我可实在无法接受。实在无聊,实在荒唐,完全是虚伪。问题就出在这里。不真实。别对我说世界上有人就是这么谈情说爱的,要是我那样向你求爱,你准得抽我耳光。”
“可你误解了,”露思抗议道。“每种艺术形式都有局限性的,”她拼命回忆着在大学里听过的一个有关艺术的讲座。“油画只有画布上的两度空间,然而,画家却使你感到是立体的。再说说写作吧,作家一定是无所不能的。当你读到女主人公心中的秘密时,认为完全是合理的,可你却知道女主人公完全是独自想出这些念头的,作者和任何人都不可能听到这些念头。戏剧、雕塑、歌剧以及一切其他艺术形式也都是这样。某些手法必须被认为是合理的。”
“是的,我理解,”马丁回答道。“一切艺术形式都有其常规。”(露思听他说出这个名词不禁暗自吃惊。好像他并不是在图书馆随便翻看一些书籍,得到些不系统的知识,而是上过大学似的。)“但即使是常规也必须真实。画在纸板上的树立在舞台两侧,我们可以把它们当做树林,这种常规是真实的。但是,我们就不会把海上景色当做树林。我们无法那么理解,它违背了我们的常识。你也不会,而且也不该把今天晚上那两个疯子的那一顿狂乱的扭摆和痛苦的折腾叫做是令人信服的爱情表演。”
“你不会以为你比所有的音乐鉴赏家都高明吧?”她抗议道。
“不,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不过保留个人的意见而已。我只是想对你解释我的看法,我认为身躯庞大的苔特兰尼夫人在舞台上蹦跳实在把乐队的演奏给毁了。全世界的音乐鉴赏家也许都没错。可我就是我,我不愿附庸人类一致的意见。要是我不喜欢一样东西,我就是不喜欢,就是这样;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因为大多数人都喜欢或者装作喜欢一样东西,我就非得模仿不可。在喜欢什么或者不喜欢什么方面,我可不会赶时髦。”
“但你知道,音乐是一个修养问题,”露思争辩说。“而歌剧就更是个修养问题。假如没有……”
“我没有歌剧方面的修养?”他插嘴道。
她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他同意道。“我认为没有从小让它给迷住倒是幸运。不然我今晚准会以为那一对宝贝蛋儿的杂耍表演加强了他们歌唱和伴奏的美,因而会流下伤感的眼泪来。你说得对,这主要是个修养问题,而我已经太老了。我只接受真实的东西,否则就什么也不要。一个无法令人信服的假象显然就是个骗人的东西,在我看来,大歌剧就是这种东西——个头矮小的巴利罗在一阵疯狂中把庞大的苔特兰尼(她也是同样的疯狂)拥抱在怀中,还对她说自己怎样狂热地爱着她。”
露思再次凭外在的因素,根据自己根深蒂固的信念衡量着他的思想。他算个什么人?他是对的,而一切有教养的人倒错了?他的思想和说法对她毫无影响。她被根深蒂固的东西束缚得太紧了,根本不能与独创的思想产生共鸣。她听惯了音乐,从小就喜欢歌剧,她交往的人们也都喜欢歌剧。马丁·伊德刚从爵土乐和工人小调里探出头来,又有什么权利对世界的上流音乐评头论足呢?他让她恼火,在他身边走着,她隐隐约约感到受了侮辱。就算她胸怀宽广,她至多也只能把他的看法当做任性的念头、怪诞的胡闹。但是,当他在大门前把她搂在怀抱里,温柔地跟她吻别时,她心头涌起对他的热爱让她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过后,她苦思冥想怎么也无法入睡。她近来常常苦苦思索,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不顾家人的反对,爱上这么一个怪人。
第二天,马丁撇开糊口作品不写,一气呵成一篇论文,他为它取名作《幻觉的哲理》。一张邮票贴上后,它开始了旅行,但是它命中注定要在以后的几个月里被一再贴上邮票,多次踏上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