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她嚷起来,惊奇得浑身都流露出喜悦,愈发贴紧他的身体,握住他的手,微笑着。“你可压根儿没跟我提起过呀!是什么工作?”
他摇了摇头。
“我说的工作是写作。”她的脸沉下来,他连忙接着说:“别误解。这次我不再抱想入非非的念头了。现在我已经有了一本冷静平淡的生意经。这可比再次去航海强,我这生意比奥克兰任何没手艺的人挣得都多。
“你知道,我度过的这个假期让我产生了新的观点。我近来没有拼命干活儿,也没有写什么东西,至少没有写什么打算出版的东西。我所做的就是跟你恋爱和思考问题。我也读了些东西,可那属于我思考的一部分,我读的东西主要是杂志。我对自己、这个世界、我在世界上的地位,以及我为你赢得体面地位的机会得出个概括性的想法。我还在读斯宾塞的《文体论》,从中发现我的许多问题,或者该说是我的作品中的许多问题;在这方面,每个月发表的大多数文章都有问题。
“不过在我思考、阅读和恋爱之后,我对这一切的结论是,我要走糊口文人的道路,撇下杰作,搞点赚钱作品——笑话、小品、特写、打油诗和消遣诗歌——就是那种需求量极大的货色。再说,还有报业联合供稿社、报业短篇小说联合供稿社和星期日增刊联合供稿社。我可以大写他们喜欢的东西,靠这挣份好薪水。你知道吗,有的自由撰稿人每月收入高达四五百美元呢。我倒不想跟他们混在一起,可我要挣到足够的钱,过上好生活,有自己充裕的时间,做任何其他工作都没这么自在。
“然后我就可以利用空闲时间学习,干正事。在拼命写作的空隙中,我可以试着写我的正经作品,而且我要充实自己,以便准备好写正经作品。噢,我已经走了很长的路,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了。最初尝试写作时,我除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经历之外没什么好写的,那些经历连我自己也不理解,不欣赏。并且我没有思想,当时的确没有,甚至连思想所需的词汇都没有。我的经历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的画面,但是随着我的知识和词汇的增长,我能从我的经历中看出远比画面要多的东西。我保留着那些画面,又找到了对它们的解释。于是我开始写好作品,我写了《冒险》、《喜悦》、《奖赏》、《生之美酒》、《摩肩接踵的大街》、《爱情诗集》还有《大海抒情诗》。我还要在空闲时间里写这一类作品,而且要写得更好。如今,我可是脚踏实地啦。首先要以卖文为生,然后再搞出色的作品。你来看看,昨晚我为那些滑稽周刊写了六则笑话,上床之前突然想到可以试写二韵八行打油诗,结果不到一小时就写出四首,它们至少每首值一美元,上床前顺便动了动脑筋就能得到四块钱。
“当然,这些全都毫无价值,无非是做些乏味低级的力气活儿。可是比起一个月拿六十块钱当个会计,把一列列没完没了、毫无意义的数字加起来,一直干到老死,并不见得更加枯燥。另外,卖文为生能让我跟文学保持接触,给我时间试着写大作品。”
“可那种东西不论叫做大作品还是叫做杰作,又有什么用?”露思问道。“你根本卖不出手。”
“啊,我能卖出去的。”他刚开始说,她就打断他了。
“你刚才提到的那几篇东西,你把它们说成是好作品,却连一篇也没有卖掉。我们不能靠卖不掉的好作品结婚呀。”
“那我们就靠能卖出手的二韵八行诗结婚好啦。”他武断地说着,把那个面露冷淡的心上人搂到身边。
“听听这一首,”他露出喜悦的神色说。“这不是艺术,却是一块钱。”
“他进门
我未还,
他进门
为借几文;
他出门
未如愿,
我进门
他走远。”
他赋予这首小诗的轻快韵律与他朗读后脸上出现的沮丧表情大相径庭。他不但没有使露思露出一丝微笑,反而给她脸上留下实在担心的表情。
“这也许能挣到一块钱,”她说。“可这是一个小丑得到的钱,是他得到的赏钱。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马丁,这完全是降低身份,我爱慕尊敬的男人总该是个远比插科打诨的小丑更加温文儒雅的人吧。”
“你希望他像比方说贝塔拉先生那样?”他问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贝塔拉。”她说。
“贝塔拉先生没什么不好,”他打断她说。“我不喜欢的只是他的生硬态度。可我实在看不出写笑话写打油诗跟打字、搞速记和记账有什么不同,它们无非是些谋生的手段而已。你的意思是要我从记账入手将来作个成功的律师或生意人。我的想法是从卖文为生着手,逐渐发展成个有能力的作家。”
“有一点不同。”她坚持说。
“什么不同?”
“这还用说吗,你自以为不错的那些作品卖不出手。你已经试过了,这你清楚的,编辑们就是不买账。”
“亲爱的,给我些时间,”他请求道。“卖文为生仅仅是权宜之计,我并不把它们当回正事。等我两年吧,在这段时间中我会成功的,编辑们肯定乐意买我的好作品。我是认真的,我有信心。我了解自己的能力。如今我知道什么是文学了,我也熟悉那帮小人物源源不断地写出来的玩艺儿是怎么回事,并且我肯定在两年之内能走上成功之路。至于做生意,我可永远不会成功。我没有那种能力。它让我觉得枯燥、愚蠢、贪利、狡诈,无论如何不适于我去做。我最多不过做到个小职员,你我怎么能靠小职员的微薄薪水过得幸福呢?我要为你得到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如果有了更好的东西,我一定要为你得到它。我会得到的,我要得到一切。一个成功作家的收入会让贝塔拉显得黯然失色。一本‘畅销书’能卖五万到十万——可能多些,也可能少些,但一般就是这么个数目。”
她保持着沉默,显然感到失望。
“你的意见呢?”他问道。
“我的打算和希望并不是这样的。我以为,我现在还是这么看,你最好学习速记,你已经会打字了,然后进我父亲的事务所去工作。你头脑清楚,我相信你能成为一个成功的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