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你不知道你有多累吗?我到了星期天累得连报纸都懒得看。我有一回生了病,得了伤寒,在医院呆了两个半月。那段时间我什么活儿也没干。那儿真美。
“真够美的。”隔了一阵,他重复道,声音含糊迷离。
马丁洗了个澡,出来后发现这位洗衣工头已经失踪了。马丁认为他很可能去喝啤酒了,可是,要去村里的酒店看个究竟得走上半英里路呢,这对他来说路途太遥远了。他脱掉鞋,躺在**,想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办。他没有伸手拿书来看。过度疲劳使他全无睡意,他几乎什么也不想,昏沉沉一直躺到晚饭时分。乔没回来吃晚饭,听到花匠说起他很可能在酒吧痛饮,马丁这才明白。吃过晚饭,他马上上床睡觉,早上醒来,觉得精神大有恢复。乔还没回来,马丁便拿了一份星期日的报纸找个树荫,躺下身去读。上午不知不觉过去了。他没有睡着,也没人来打扰他,可他没读完那份报纸。午饭后他继续读那报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星期日就这样度过了,到了星期一早上,他又紧张地工作起来。他给衣服分类,乔的额头上缠了一条毛巾,嘴里嘟嘟嚷囔咒骂着,边开动洗衣机,边调肥皂水。
“我实在控制不住,”他解释说。“一到星期六晚上,我非喝不可。”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依旧是一星期的昼夜苦战,直到星期六下午三点才干完,乔依然感到这胜利中的苦涩滋味,接着就遛达到村子里去借酒浇愁。马丁也照样躺在树荫下打发星期天,目光漫无目的地辨认报纸上的文字,他能一连躺好几个钟头,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他的头昏得不能思考了,可他心里清楚,他讨厌自己。他对自己感到鄙夷,仿佛他已经堕落,或者原来就是个下等人。他的高尚品质都给磨蚀殆尽了,勃勃雄心也变得麻木不仁。他失去了活力,忘掉了自己的抱负。他的灵魂仿佛已经死了。他变成了一头畜生,一头卖力气的牲口。他看不出透过绿叶洒在地上的阳光有什么美,也不再感到能与蔚蓝色天空进行默默交流,或讨论宇宙之广博、或倾吐心中的秘密。生活枯燥乏味,让人无法忍受,他尝到的滋味都是苦涩的。他内心的明镜上遮盖了一道黑幕,让他觉得自己是躺在一间暗无天日的病室中。他羡慕乔在村子里姿意取乐,喝得酩酊大醉,尽管脑子里难受得像有蛆虫在噬咬,可酒醉后心里倒实在够痛快的,欢乐得全然忘记一到星期一早晨,又是一星期没死没活的苦活儿。
第三个星期过去了,马丁开始厌恶自己,厌恶生活。他产生了一种失败的感觉。那些编辑拒绝他的稿件是有道理的。现在他觉得明白了,于是嘲笑起自己来,嘲笑自己有过的幻想。露思把他的《大海抒情诗》寄还给他。他读着她的信,心中满怀凄凉。她竭力奉承说这些诗十分美好,说她非常喜欢它们。可她不会撒谎,不会隐瞒真相。从她缺乏**的语句中,他看得出她认为这些诗都是失败之作,从她每一行敷衍的文字中,他都能感觉出她的不以为然。她是对的,他把那些诗重新读过一遍后,完全相信她是对的。美和奇迹遗弃了他,他读着这些诗,心中不禁为自己写这些东西时的念头感到费解。鲁莽的遣词让他觉得荒诞不经,他的妙句其实龌龊不堪,全都是些荒谬、虚假、不恰当的玩艺儿。假如他的意志足够坚强,准会当下把《大海抒情诗》付之一炬。机房就在近旁,可是为了把它们拿到那里去烧而专门走一趟实在不值得。他的精力全都消耗在替别人洗衣服上了,一丁点也没给自己留下。
他决定星期天打起精神给露思写回信。但是,星期六下午干完活儿,洗了个澡以后,他又被懒惰征服了。“我想最好去看看乔在干些什么吧。”他这么自忖道。他马上就明白自己是在撒谎,可他却毫无精力对这个谎言多加考虑。即使他有精力,也不愿意去考虑这个谎言,因为他打算把一切全忘掉。他信步朝村子里缓缓走去,快到酒店时,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我还以为你真戒了酒。”乔跟他打招呼。
马丁没找什么借口,径直开口要威士忌,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然后把瓶子递还给他。
“别那么慢腾腾的。”他哑着嗓子说。
乔拿起瓶子悠悠然给自己斟酒,马丁等不及,一口把自己的杯中物干掉,又满上一杯。
“这次我可以等等你,”他说话时神情阴郁。“你可得快点儿。”
乔连忙给自己斟满,两人就一齐举杯。
“干活干得想喝酒了,是吧?”乔问道。
马丁不跟他讨论这事。
“我知道,那简直是个地狱,”乔接着说道,“可我不喜欢你开戒喝酒,蒙汤。算啦,我敬你一杯!”
马丁一声也不吭,不论自己叫的酒还是乔请他喝的,都一古脑儿喝下去,那个头发从中间分梳,有一双水汪汪蓝眼睛,像个女人一样的年轻掌柜看得直发楞。
“逼得我们像牛马一样干活,简直是可耻,”乔愤愤然说道。“要是我不喝个烂醉,准得发起疯来烧他们的房子。说真个儿的,多亏我喝醉酒,他们才得了救。”
但是马丁就是不作声。又喝了几杯后,他开始觉得醉醺醺的,脑子里像有小虫在爬动。啊!他活了,三个星期来他第一次呼吸到了生命的气息。他又能幻想了,他幻想着离开这间黑暗的房子,奔向火一般的光明。他心灵的明镜又清澈明亮了,像一个背面刻有图案、耀眼得令人目眩的铜镜。奇迹和美与他携手并进,他又充满了勃勃生机。他想把这幻觉告诉乔,可是乔也为自己的幻觉所鼓舞:根据他绝无差错的策划,他逃脱了洗衣房的奴役,自己当上了一座靠蒸汽动力的大规模洗衣房老板。
“我告诉你,蒙汤,我的洗衣房可不用孩子干活儿——不用人们拼命干。下午六点以后说什么也不让人们再干活儿。你听我说!我要有足够的机器和人手,在合理的时间里干完一切。蒙汤,你得帮帮我,我要你当这个洗衣房的总管——全都归你管。听我淡谈这计划,我要戒上两年酒……攒钱,然后……”
不过马丁把身子转开了,他只好对着酒吧掌柜唠叨,直讲到这个了不起的倾听者被两个农夫叫去倒酒为止,这两个人一进门,就接受了马丁的邀请。马丁慷慨邀请店里的每一个人喝酒,农工、马夫、旅馆的花匠助手,酒吧掌柜全都无一例外。就连那个举止怯懦、像影子一样躲在角落里的流浪汉也受到了他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