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她叫出了声,“这我可没想到。可你总有亲戚,有人可以帮你吧?”
他摇了摇头。
“我爹妈死了,有两个姐姐,一个嫁出去了,另一个大概也快出嫁了。还有好几个哥哥——我最小——可是他们从来不帮人。他们满世界乱跑,能顾了自己就不错。老大死在了印度,有两个如今在南非,有一个在海上捕鲸。还有一个跟马戏班走南闯北——他演空中飞人。恐怕我和他们一个样。我从十一岁起就自己管自己——我妈是那年死的。看来我得靠自学,我想知道从哪儿开头。”
“我觉得首先应该找本语法书。你的语法……”她想说“很糟”,但改口说“不大好”。
他涨红了脸,脑门上出了汗。
“我知道,我准是说了不少俚语和你听不懂的字眼儿,可别的我又不会说……就会说这一套。我也懂点别的词儿,是从书上学来的,可我不会念,所以就用不上。”
“问题不在于你说什么,而在于怎么说。我直说你不见怪吧?我可不想伤你。”
“不,不,”他大声说,对她这番好意心里暗暗感激。“只管说你的,我得弄明白,我不太愿意问别人,只想听你说。”
“那好,你把Youwere说成Youwas,把Isaw说成Iseen,还老用双重否定……”
“什么叫双重否定?”他问道,接着又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你瞧,我连你的解释也听不懂。”
“恐怕这个词儿我还没解释呢,”她笑着说。“双重否定就是……让我想想……是这样,你说Neverhelpednobody。Never是个否定词,Nobody又是一个否定词。两个否定就等于肯定,这是规则。Neverhelpednobody的意思是‘从不帮无人的忙’,这就等于说他们帮有些人的忙。”
“这很清楚,”他说,“可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不过,我可不是说他们一定帮了有些人的忙,你说对不?我觉得说Neverhelpednobody根本没有说清他们到底帮过什么人没有。这我还从来没有想过,以后再也不这么说了。”
对于他敏捷准确的头脑,她感到又惊又喜。他只要一摸清头绪,就不但能理解,而且能纠正她的错误。
“这些规则在语法书里都能找到,”她接着说。“我注意到你说话还有一个错,那就是不该说don’t的时候你却说了。Don’t是个简略式,代表两个词。你知道是哪两个词吗?”
他略一思索,随即回答说:“Donot。”她点点头说:“你该说doesnot的时候却说don’t。”
他对此茫然不解,没有立刻弄明白。
“给我举个例子吧。”他说。
“嗯……。”她皱起眉头噘起嘴唇琢磨着,他一直注视着她,觉得她这种表情可爱极了。“Itdon’tdotobehasty。要把这句里的‘don’t’换成‘donot’,念起来就成了‘Itdonotdotohasty。’这是个病句。”
他左思右想,仔细考虑了一会儿。
“你听着不刺耳吧?”她婉转地问道。
“不能说刺耳。”他肯定地回答。
“这回你怎么不说do了呢?”她问道。
“那样说听着不对头,”他慢吞吞地说。“别的我就拿不准了。恐怕我的耳朵没有受过你那种训练。”
“你在这句话里用了ain’t,根本就没有这个词。”她带着强调的口气说。
马丁又红了脸。
“你还用ben来代替been,”她接着说;“用Ie;另外,你还习惯吞掉词尾,这是个坏毛病。”
“你指的是怎么一回事?”他倾身向前,感到在这个了不起的才女面前,自己该屈膝下跪才是。“我是怎么个吞法?”
“你没有把词尾念出来。And这个词是a—n—d拼成的,你念成an了。Ing是i—n—g拼成的,你有时候念ing,有时候丢掉了g。另外,你有些词念得含含糊糊,吞掉了词首字母和复合元音。比方说them这个词是t—h—e—m拼成的,可你念成了——喔,算了,用不着把每个词都说一遍。你需要的是语法书。我去拿一本来,告诉你怎么学。”
她说着站起身来,这当儿,他在礼仪书上看到的一条蓦地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于是他也笨拙地站了起来,一面担心自己做得不对,一面又害怕让她误以为自己要走。
“顺便问一声,马丁先生,”她一边朝外走一边回过头来大声说,“‘迷魂汤’是什么?这个词你说过好几遍。”
“哦,迷魂汤,”他笑了笑。“这是俚语,指的是威士忌和啤酒——能让你喝醉的都算。”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她也笑笑。“不涉及个人的时候,不要用‘你’。‘你’是专指个人的,你刚才这个词用得不确切,并不是你要说的意思。”
“这我可没听懂。”
“是这样,你刚才对我说‘威士忌和啤酒——能让你喝醉的都算’——让我醉,这下明白了吧?”
“嗯,会让你醉的,你说不会吗?”
“当然会喽,”她微微一笑。“不过最好别把我扯进去。用‘人’来代替‘你’,这话就中听多了。”
她拿了本语法书回来,拖过一把椅子放在他的椅子跟前——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帮她拿椅子——在他身旁坐下。她一页一页翻着语法书,两人的头挨得很近。他简直无法听她指点必须怎么做了,因为两人挨得那么近,弄得他耳热心跳,又惊又喜。可是听她讲到动词变位的重要性时,他就把她全忘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动词变位,这时一下子窥见了语言的框架,不由得入了迷。他朝那本书凑得更近了些,感到她的头发轻拂着他的脸颊。他生平只昏倒过一次,此时觉得又要昏倒了。他简直喘不上气来,心脏猛跳,血液直冲喉头,快要把他憋死了。她好像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容易接近过。这一刹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无边的鸿沟架起了桥梁。然而他对她的敬慕崇拜并没有丝毫减弱。她并没有下降到他的位置,是他被拉上了云霄,来到她的身边。在这一刹那,他对她的敬仰达到了教徒对上帝的敬畏和狂热的地步。他感到自己仿佛擅自闯进了至圣所,于是,小心翼翼地慢慢把头挪开,避免再触到她的头发,免得让自己像触了电一样浑身震颤。但是,她对这一切毫无觉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