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她没有半点瓜葛。除了那天晚上,再没跟她跳过一回舞。”
“不错,那就够了!”杰莫叫嚷道。“你老跟她一个人跳,还一直盯着她看,把事情全搞砸了。当然你倒没有真想干什么,可对我来说,这一下就全完蛋了。她再也不肯看我一眼了。老是打听你。要是你愿意,她会马上和你约会。”
“可我不愿意。”
“你就是愿意也无所谓了,她早把我蹬了。”杰莫羡慕地望着他。“我说,伙计,你用的是什么绝招儿”
“绝招儿就是不搭理她们。”这便是回答。
“你是说假装不搭理她们?”杰莫心急地问道。
马丁想了一下回答说:“也许这办法顶点用,不过我的情况不一样。我向来对她们都是待理不理的样子。你要是装得像,那也成,没什么问题。”
“昨儿晚上你真该到赖利家的谷仓来一趟,”杰莫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一大帮家伙在那儿大打出手。有个从西奥克兰来的好手,他们都管他叫‘耗子’。这家伙手脚麻利得很,谁也挨不上他。我们都巴不得你在场才好。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上奥克兰去了。”马丁回答。
“去看剧啦?”
马丁把碗一推,站起身来。
“今儿晚上去跳舞吗?”对方冲他背后喊道。
“不去,不想去。”他答道。
他下楼来到街上,深深吸了几口气。里面的气氛憋得他要命,那学徒的聒噪差点儿逼得他发了疯。刚才他好几次拼命忍耐着没有扑过去把粥泼在杰莫脸上。这小子越唠叨,露思好像就离他越远。老跟这帮东西打交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配得上她?他被自己面临的问题吓怕了,工人阶级的身份像梦魇般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周围的一切都在把他往下拖——他姐姐、他姐姐的房屋和家庭、那个学徒杰莫,以及他所认识的每一个人和他生活中的每一层关系。活得真不是个滋味。在这以前,他始终认为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十分美好。他从来没有对这种生活画个问号,只不过看书的时候除外;但是当时觉得书毕竟是书,上面写的都是不存在的美妙世界里的神话故事。可是,他现在看见了这个世界,既可能又真实,这个世界的中心有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她的名字叫露思;从此以后,他就要饱尝辛酸的滋味,经受渴望的煎熬,体会揪心的失望,因为他心里始终寄托着希望。
他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去伯克利公共图书馆,还是该去奥克兰公共图书馆,结果决定去奥克兰公共图书馆,因为露思住在奥克兰。图书馆对她可是个最合适的地方,没准儿在那儿会遇见她也未可知。他不了解图书馆的门径,就在一排排小说书架之间走来走去。有个五官小巧、法国人模样的姑娘看上去像是个管事的,告诉他参考室在楼上。他不懂应该先问一下办公桌旁的管理员,径直来到哲学书橱前,开始了他的历险。他曾听说过哲学书籍,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哲学著作。面对放满厚书的一个个高大的书架,他深感自卑,同时也感到激动。这些是启迪他脑力的著作。他在数学部发现许多三角学著作,随手翻阅起来,看着那些他一窍不通的公式和图形。他能读懂英文,但在这儿看到的却是一种陌生的语句。索迈和昂森能看懂这种语句,他听见他们谈起过。他们是她的弟弟。他绝望地离开了那个书橱。周围的书籍似乎都朝他压过来,要把他压碎。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人类知识的蕴藏会有如此丰富。他被惊呆了。他的头脑怎么可能装得下这一切?后来他想起有人掌握着这些知识,有许多这样的人。他忽感到无比激动,默默立下大誓:别人头脑能做到的,他的头脑也一定能做到。
他走过来走过去,盯着这些装满智慧的书架,忽而沮丧,忽而兴奋。在一个杂类书橱,他看见一本《诺里氏备要》,就恭恭敬敬地翻阅起来。在某种程度上,这本书里用的是他所熟悉的语言。这是一本海洋方面的书,恰好和他的经历吻合。接着,他又找到一本鲍迪奇的著作,还有几本莱基和马歇尔的作品。这下可好,他能自学航海术了。他要戒酒,要上进,要当船长。此刻露思好像离他很近了。要能当上船长,他就可以娶她(如果她愿意的话)。如果她不愿意,那么,他也会为了她,在男人中间洁身自好,反正要把酒戒掉。接着他又想起了水险商和船主,船长必须听这两个主子的吩咐,这两种人能够也必定要把他毁掉,因为双方的利益大相径庭。他环视周围,满眼书籍,不计其数,他不禁闭目沉思起来。不,再也不出海了。这书籍的财富里蕴藏着力量,如果说他能干成什么伟业的话,一定要在陆地上干。再说,船长也不能带着老婆出海。
中午到了,接着又到了下午。他忘了吃饭,埋头寻找有关礼仪的书籍。因为除了事业之外,还有个非常简单而又特别具体的问题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你结识了一个年轻小姐之后,人家请你再去,你该过多久再去?这就是他给自己提出的问题。但是,等他找对了书架,翻了半天,结果是徒劳一场,答案还是找不到。面对这座巨大的礼仪大厦,他感到心惊胆战。上流社会的人士之间流行互递名片,以便交往,这简直是一座迷宫,他在其中走失了方向。他放弃了搜寻。要找的东西并没有找到,只不过弄懂了一件事,那就是要想学会礼仪,足足要用一辈子的时间,他得先活一辈子,学会礼仪再转世。
“你要的书找到了吗?”办公桌旁的管理员看见他要走,就问了一声。
“找到了,先生,”他答道。“这个图书馆真不错。”
那人点了点头。“欢迎你常来。你是水手?”
“对,先生,”他回答。“我会再来的。”
“唉,他怎么知道的?”他一边下楼一边问自己。
他沿着马路走过第一个街区的时候,走得十分僵硬,腰杆笔直,样子很滑稽。不一会儿,他就想到了别的事,忘记了自己,于是,又恢复了他那种一摇一晃的步态,潇洒地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