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终于给耽误了,但已不重要。同学闲了下来,便成批来看她,看见排列如士兵的药品,笑她好像林黛玉。“谁是贾宝玉?”有人打趣。
“当然是韩家骥。”接口的是小烈。他站在一堆人中间,带着顽皮的笑容。
安晴只觉自己倒退,倒退成无喜无怨的黑白剪影。三年的心事终于给小烈说破,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可她却感受不到激动、惶恐,甚至喜悦全无。她只是奇怪小烈怎么能这样?有些人已经变得很淡很淡,难道他不知道?“不是的。”她温和地坚决地说。“那一定有别的人?”还有人不知趣地追问。
“不会是我吧?”小烈又突兀地冒了出来,却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分明告诉大家那是假的。每个人都为他的话笑,包括安晴,她甚至笑出了眼泪。
“可我连花都带来了。”他继续嬉皮笑脸,变魔术似的掏出了一朵玫瑰递到安晴手中。笑声霎时静默,安晴的心有小小霹雳闪过,划出一道雪亮闪电。
“都看花眼了吧,是月季呀。”他自己先锐声笑起来,又带动一片笑声。只有安晴清楚地看到,那是一朵玫瑰,真正的红玫瑰。
对不起,小烈
也许为了补偿,父母合资供安晴去了日本读大学。而小烈,做了一名邮递员。
“这最好了。”小烈快乐地说,“我最爱跑来跑去。安晴你想,骑着自行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最妙的是还会发给你薪水,还有比这更美的工作吗?”
安晴微笑,原来小烈的骨子里这样浪漫,她忽然好想了解他,他的童年,他的家人,他的一切。她依稀听过小烈提起他家的地址,凭着模糊的印象,安晴在一条曲曲折折的弄堂里的一排矮房子前,看到一个老人坐在发白的歪了腿的方桌前喝酒,邻居告诉她这是小烈的爸爸。
小烈不在。那老人粗声告诉她。屋子的一角阴影里有个表情呆滞的女孩儿,是小烈的妹妹,有轻度痴呆。对于从小生活优越的安晴来说,此时的她只想做一件事——逃跑。
安晴问起小烈的妈妈。“他妈?”老人不耐烦地皱着眉,“谁告诉你他有妈?他妈早死啦!”原来,那些汤——红豆汤、银耳汤、甜枣汤,都是小烈炖的,就在他们家那只小小的煤炉上。安晴的眼睛渐渐湿润了,那一点点小小的火焰炖汤会有多辛苦,可是他照样炖得醇香润甜。她还想起骨髓穿刺那天,他轻轻搂住她的背的那温柔的大手;他在她的耳边唱歌,唱到她想睡。他对她那样好,可他们站在河的两边跳不过来,安晴怕水太急,会打得她痛。
“对不起,小烈。”安晴默默在心中流泪。
给安晴的情书
在日本的日子很辛苦,学习加上打工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安晴学会了照顾自己,她会给自己炖一些汤带到学校和打工的地方。虽然条件很苦,但是安晴对自己说:小烈用煤炉都能炖汤,我用煤气为什么不能?安晴每天抱着小熊暖煲走来走去,听着它肚子里轻微晃**的汤声,就觉得温暖踏实。安晴给小烈写了一封封信,他没有回信。渐渐地,安晴的心也淡了下去。毕竟在信中,她也只诉家常,她想小烈会失望的。
安晴回国的时候,身边已有了称心的男友。
掏出四年前的钥匙,她有丝丝伤感。旧日时光系在钥匙绳上拉了回来。打开门,一地灰尘,还有——从门缝里塞进的一大堆信。她觉得奇怪,昔日朋友都知道她去了异国,谁还会给这个老地址写信?那信封,是纯洁的淡米色,且没贴邮票。她轻轻拂去细细灰尘,温柔地展开。她忽然明白是谁,所以动作之间那样小心,仿佛捧着最脆弱的水晶。
“安晴,我知道你去了日本,我知道你不会看到这些信,所以我能大胆地写些东西。哈,你不知道,我真的爱你吧。说出来好肉麻,但是那天我真的送给了你玫瑰,一直以为是月季吗?受骗了吧!捉弄你是我挺开心的一件事。”
“安晴,我被分到了你们小区的地段送信,当然,这其中是耍了一些小小的手腕,不外乎是送了一些礼什么的。其实,我最看不惯这一套,可是为了你……真的傻,你又不住在这儿,但是能每天看见你曾经住的地方也好啊。我不允许别人进入这个私密地方,当然我也不允许自己随便闯入你的家。”
安晴一封封地看着,她的眼睛模糊了。
“安晴,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我要结婚了,新娘是我的同事,很朴实的姑娘,很爱我,也爱我的家人,接受我的妹妹。原谅我不能请你喝喜酒,我也要中断这四年的自言自语,因为我要对我的妻子负责,她是个好女孩儿。安晴,如果你看到这些信,你知道曾经有一个名叫小烈的男孩儿不自量力地在心中爱过你就可以了。如果你没看到也没关系,我自己知道就可以了。再见,安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