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虾油小菜。"周成用筷子尖挑起根黄瓜,"咔哧"脆响惊得赵大山的膝盖撞上了车床踏板。
腌渍入味的瓜条断口处汪着琥珀色汁水,馋得赵大山的食指无意识地在沾满黑油的工作服上蹭了又蹭。
两个白面馒头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时还冒着热气,周成特意掰开半边,露出里面云絮般蓬松的瓤。
赵大山的瞳孔跟着那缕白烟晃了晃,突然想起家里连吃了半个月的窝头,昨晚小女儿还吵着要蘸白糖的馒头吃。他后槽牙不自觉地磨了磨,裤兜里准备当午饭的烤土豆此刻烫得像块火炭。
"坐啊,赵主任,你不尝尝这腊肉?好吃的紧!"
肥瘦相间的肉片在油脂里泡得发亮,桂皮八角在瓶底堆成座香料小山。赵大山鼻腔里灌满烟熏味,喉咙里发出声含糊的咕噜,右手已经摸到了筷子头。
“不管了!”
赵大山直接坐了下来!
周成假装没看见对方发直的眼神,慢悠悠把叉烧片码在馒头夹层里。
琥珀色的糖浆拉出细丝,滴在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碗沿上,凝成颗晃悠悠的金珠子。
周成给赵大山递了过去,也给小梅包了一个。
两个人狼吞虎咽地吃着。
周成跟蔡小龙相视一笑,然后举杯:“光吃饭没意思啊,天这么冷,咱们喝点儿。”
“好!”
咣咣咣!
赵大山是真饿了,看见什么就往嘴里炫。
不一会儿的功夫,好几瓶二锅头就进去了。
别说赵大山了,连蔡小龙脸都见红了。
赵大山已经开始咬舌头了,周成知道差不多了。
“赵主任,我听你的意思,对咱厂子里面的副厂长有意见啊?”
"能没意见吗?"
赵大山突然扯开衬衫领子,露出脖子上蚯蚓似的伤疤,"去年仇万山非让用土高炉炼钢,炸炉那会儿崩的。"
他仰头灌了口酒,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剧烈滚动,"现在这王八羔子又要把五号车床改成什么'忠字牌',用木头做齿轮箱!还要搞什么游标卡尺!"
说着,他夹起红烧肉,油汪汪的红烧肉正往下滴着酱汁。
赵大山突然提高嗓门:"厂里一些马屁精,还号召我们可要好好学习仇副厂长的革新精神!"
他从裤兜摸出个齿轮拍在桌上,"瞧瞧,这是用土法炼的钢做的,才转三天就崩了三个齿。"
周成摸出包揉皱的大生产香烟,突然看见赵大山手背上新鲜的烫伤:"这是上礼拜试新模具烫的?"
"狗屁新模具!"车间主任的拳头砸得醋瓶子直晃**,"仇万山从省里学了个'蚂蚁啃骨头',非让用锉刀手工加工精密件。我带着徒弟们连轴转了三天,眼珠子都熬红了,结果公差差了十倍不止!"
他夹起块颤巍巍的肥肉,油星子溅在玻璃台布的政治学习记录本上。
他才抹了把汗坐回去:"上周二车间出了个好东西,可姓仇的老子让返工,姓仇的居然在大会上批我搞'唯生产力论'。"
"那是老子照着当年毛子专家留下的工艺图做得!"
“马勒戈壁的!姓仇的就是个门外汉,懂又不懂!就他们的知道瞎指挥,今天改革,明天改革!”
“今天生产,明天维修,今天搞螺丝,明天就是游标卡车,一天一个样!”
“什么样子的厂子,经得起他这么折腾?”
“自以为在技校上了几天学,就骑在我们这些老工人的头上,狗屁!”
周成跟蔡小龙相视一笑,终于给问出来了。
就在周成还想问什么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小梅看到来人,脸色一变,猛然地站了起来。
“仇……仇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