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三个月没进生铁了。"
赵主任从工作服内袋掏出个铝饭盒,里面躺着两枚霉变的饭票,"上个月工资发的是厂里自印的流通券,供销社根本不收。"
自己的流通卷?
王德柱暗暗皱眉:“红星机械厂不发工资吗?不是还有营业额吗?”
“呵呵!”
小梅哼道:“那个仇万山说什么,厂里面的钱要留着做改革,咱们厂自己搞个流通卷,可以用流通卷换厂里面的产品,拿着去外面还钱!我呸!”
这不是瞎搞吗?
咱们国家就只准一种流通卷,这种自行搞个金融体系,分明就是犯错误啊!
小梅说道:“谁知道他把钱留下来做什么,手上的手笔每天都不一样,还勇者高级的钢笔跟笔记本!没把我们普通老百姓的命,当回事!”
“那你们怎么生活?”
周成问道。
小梅说着突然掀开赵大山的衣摆,露出腰间缠着的钢板护腰:"赵主任这老腰就是去年抬钢锭时伤的,厂医院连止痛片都断了半个月。真是要了命了!"
周成在心里叹了口气。
怪不得工人们的士气低成这样,辛辛苦苦半天,连医药跟吃饭都成了问题了。
要知道,这个年代能在国营的工厂当工人,是有工资的!
是多少人羡慕的工作啊!
可遇到个经济效益不好的厂子,也是吃不起饭啊……
一时之间,周成不知道是该羡慕他们,还是同情他们。
走到锻工车间时,周成被热浪逼退了两步。本该烧得通红的加热炉冷冷清清,汽锤操作台上落着麻雀粪便。
墙角的劳动竞赛表停留在1973年4月,小红旗的纸边都卷成了螺旋状。
不过都落灰了……
一看就知道好久没搞这种劳动竞赛了。
“这是老厂长还在的时候,搞得,那个时候,厂子的效益好,大家的热情也是高的!”
"最红火那会儿,这屋里十二个汽锤同时开动。"
赵主任的手掌按在冰凉的锤头上,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语气中带着无奈:"可现在……一片荒凉,年轻人宁愿去电影院当检票员——上个月又有两个钳工考了放映员证。"
经过厂区东北角的废料堆时,周成突然停住了脚步。
在堆积如山的报废零件中,他看见半截熟悉的齿轮箱——
铸铁外壳上还留着当初焊接的加强筋,如今却裂成了两半,露出里面结着氧化层的齿轮。
"这是去年改制的脱粒机核心部件。"赵主任用脚尖拨了拨残骸,"春耕时在东风公社连轴转了三天就散了架。"
他从裤袋掏出包经济牌香烟,抖落出最后一支烟卷,"公社觉得我们没用心造,上面还来人把我们批评了一顿。"
王德柱皱了皱眉。
这件事儿他知道的。
当时他还有所抱怨,可现在看来,是有原因的啊!
王德柱蹲下身,指甲抠开裂缝处的铸铁。蜂窝状的气孔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断口处泛着灰白的色泽——这是用回收铁料二次铸造的典型特征。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局里看到的文件:红星厂去年领的生铁指标,有三分之一被调剂给了新成立的农机三厂。
这个时候,王德柱听见不远处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明天该把二车间的行车轨道拆了卖废铁,好歹能给大伙换点粮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