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V师傅说,他让我想起抗战前后,我在天津读小学时,到我们学校来卖课外参考书的店员们都穿着长袍,很严肃整齐的,不把我们当孩子看。
“那是,那是。这是礼貌。凡是念书买书的主顾,我们都看成是有学问、有身份的人。我们的大褂再旧也得洗得千干净净的,短打扮怎么能去清华、北大、燕大见专家、教授?在店里,除非正在干粗活儿,平时接待顾客也得穿上大褂。卖旧书的,总沾个文化的边。”
我给V师傅倒了一杯茶,又引出他如下的一段话:
“抗战胜利那年,向达教授从大后方回到北大,往在东四十条路北。有一次我骑自行车往他家送书。为了骑车方便,也为了保护我那唯一的一件礼服,我总是用手绢把大褂包好,挂在车把上。到了教授的门口附近,我再穿上。这一回可糟了,一下车发现大褂半路上丢了,急得我浑身是汗。回去沿途找吧,肯定没了;穿着小褂进去吧,那成什么样子j我没敢敲门,只好垂头丧气地骑车回来了。一路上真心烦,缝件新大褂一时没钱,只好奔天桥的旧货市场,去挑一件估衣了……”
我想说他是否有点过于古板了,终于不曾开口。
谜
我们报社的印报工人,上了年纪干不动重活的,常常被分配到各宿舍传达室去看门。E师傅是“文革”当中派到我们宿舍来的,老伴儿也帮着干点杂活儿,领点钱。
夫妇俩都是河北农村出来的。E师傅说话还有点天津口音,解放初从天津《益世报》调来北京。他倒并不歧视知识分子,一开口就是当年《益世报》在意租界如何如何,最崇拜的人是总主笔罗隆基,也是如何如何,好像不知道此人已然是个“大右派”。
“嘛呀!你们当编辑记者的,有几个能比得上罗主笔?人家写社论,干净麻利脆。一来办公室,坐下就看电报,边看脑子里边打稿,提起笔来就是一篇社论。一字不改,第二天见报了。人家罗先生……”
我打断他的话说:“E师傅,时代不同了,那时是私人办报……”
“私人办报也讲抗日啊……”限于当时的政治环境,我若接着扯下去,准没好处。他是工人出身。领导阶级还好说,我可就麻烦了。
有时我吸引他讲点年轻时好玩的事,他说当年在天津地道外成的家,老伴儿在老家还会双手使枪……遇到这种时候,老伴儿隔着窗子就插嘴:“老E,别胡说八道了!”还真灵,E师傅一缩脖子就闭上了嘴。他的老伴也是个奇人,当然谁也没见过她怎么双手使枪,可是有一次我看见她给院子里的孩子们表演车技,用手把自行车往前一推,纵身一跳便又稳又准地坐在车座上。我在想:莫非她当年在河北农村学过杂技和马戏,或是参加过游击队?又是怎么流落到天津,在地道外跟了爱喝酒的老E……
这些都是谜。老E的老伴儿善交际,人缘挺好,连国营商店卖炸油饼的对她都另眼看待。她去了随到随买,专给她又热又大的,别人总得排长队。这个谜底倒无意间让我给识破了,原来她每天都塞给店里一卷刚印出来的当天报纸。啊,“走后门”呀j
这夫妇手里的权限也就是几张富余的报纸,同真正“走后门”的人相比可谓小巫见大巫矣,更何况那时报上登的又都是革命口号和红旗,也是传播“文革”的伟大胜利么,何罪之有。
E师傅夫妇故去已几年,关于他俩当年结合的事,至今仍是个谜。不过除了我之外,似乎也没有人关心此事了。
乐事
印报工人小山,父母无可考,孤儿也。自幼从义父长大。义父也是位印报工人。那年有人送他到义父管的机器上当学徒,义父遂领他住到自己的小土屋里。
无奈义父赚的钱养活不了两口人,小山先后卖过三次兵,日伪时期替人当治安军,给义父换来三袋面粉。抗战胜利后,生活仍然无着,又卖过两回兵。那时义父的师兄弟们都夸他:“这小子灵。”解放初,小山父子跟着那台旧印刷机一起被我们报社接收过来。
我认识小山时,他已经为义父送了终,成了家,生儿育女了。小山嫂长得不丑,小山也俊。可是在轮印车间印报,一天下来满脸都是油墨,下班后个个紧着往浴室里跑。我不知见过小山多少次这黑鬼的模样儿。
小山退休了,忽然得了脑血管软化症。小山嫂买了辆三轮车,天天载着行动不便的丈夫逛街买菜。最近一段时间,病人似乎轻多了,换了班,妻子坐在车上,他锻炼着踩车。
想不到月前我去无锡开了几天会,二回家便听说小山故去了,距他六十五岁生日刚过了几天。家人说,小山生日那天,全家陪他在大院子照相。院里的月季花开得正好,小山还指明要穿1957年买的那双尚未上过脚的皮鞋。那年大概是他最难忘怀的,车间里评他为先进生产者,夫妻俩用奖金在西单挑选了这双皮鞋。孩子们觉得父亲穿皮鞋的要求反常,预兆着不祥,小山嫂则说:“放了三十多年也舍不得穿的鞋,过六十五岁生日,也该让他穿一回了。”
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想着小山的那张生日照,那双皮鞋……他还有什么乐事吗?也许还有一件。
当年报社老工人多,爱唱京戏,组织了个业余京剧团,还真能唱几出大戏。小山常常在戏里打旗,跑龙套。有一次,分配他演刘备了,他特别通知我去捧场。那天,我早早地便到了。全本的《龙风呈祥》。看他穿着黄龙袍,在台上迈着方步,甩着白袖子,好一个潇洒自如的刘皇兄。我瞧见小山嫂子躲在台边直笑。这该是小山兄一生中另一件乐事了。
“孩子们每人摊了三百元,一共花了一千二,在西山顶上给我们两口子买了两个小坑。几尺见方,水泥砌的,小山的骨灰入土为安了。空着的那一个,是给我留着的。”
那天我碰上小山嫂子,她象谈别人的家淡淡地跟我念叨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