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匆匆地穿好衣服,三步两步跑到院里,院里安静异常,立时我的心**了一下,往日此时正是可汗叫得最欢的时刻,但今天它却安详地不肯发一点声音。轻轻地走到蛐蛐罐旁,可汗还是不发一丝声音,悄悄地蹲下身来,蛐蛐罐里还是没有动静。我的心已是揪成了一团,我预感到了不祥,用力地咳一声,再跺一下脚,无声无息,可汗在螬蛐罐里没有一点反应。
渐渐地,我已感到双手在暗自发抖了,俯下身去捧起蛐蛐罐,把它托到身边,里面竟然没有一点声音。天哪!可汗,可汗,我用力地拍拍蛐蛐罐,罐里悄无声息,直到我悲痛万分地把蛐蛐罐举在半空中摇晃,可汗还是不出一丝声音……
我没有勇气掀开蛐蛐罐,我没有勇气正视可怕的现实,无声地抽泣着,我在后院挖了一个小坑,然后把可汗连同蛐蛐罐埋在了土中。
可汗,我的英雄可汗,我不知它生前是否怨恨过我,怨恨我烧沸了它的血,怨恨我挑动起它好战的疯狂;只有我不能平静,许多年不能平静,从此我没有再养蟋蟀,我忍受不了虫王大逝去所留给人的巨大悲痛,何况我的可汗,那是一位盖世的英豪!
公主之死
公主的祖母就死在后院佛堂里的墙角上,每次随母亲到佛堂敬香,母亲总是不无怀念地指着那个墙角对我说。
公主是一只才生下来一个月的小猫,公主的母亲原来也叫公主,自从生下小猫之后,大家便称它是娘娘了,老娘娘的母亲,我们称它是老太后的一只老花猫,在预感到自己的寿数已尽的时候,便悄悄地溜进佛堂,畏缩在一个墙角处一动不动,大家给它小鱼,它不吃,给它水,它不喝。母亲说,猫是有灵性的,它溜进佛堂来等着寿终正寝,是它也悟彻了佛的感召,死在佛的脚下,来世它会投生为人的。
一天早晨,我看见照看佛堂的女佣怀里抱着一只原来装水果用的蒲包,蒲包鼓鼓囊囊地似是极为沉重,默默地穿过院子走了出去,过了很久很久待她回来,便对母亲说:“都料理妥了,放心吧。”这时母亲才念了一声佛,眼窝里还噙着一滴泪珠。
说实在的,我对于老太后一点感情也没有,一副懒洋洋的神态,无论你把什么东西抛到地上,它都不会去追,更不会跟一只皮球没完没了地折腾,好几次我用力地把它从炕沿边推下去,可是死皮赖脸地它又迈上来,依然卧在原来的地方倚老卖老地打盹,你真对它没办法。娘娘似是有点活力,但它一窝一窝地下小猫实在让人讨厌,动不动地母亲就不许我和它耍了,那原因我不明白,反正就是要对它格外保护。
娘娘一连生了几窝小猫,一只一只都被亲朋邻居要走了,因为从老太后一脉相传,它们这个家系生得异常漂亮,不是波斯猫,其实波斯猫没什么意思,就是纯种的中国北方花猫,淡黄色的绒毛,间杂着棕色的花纹,鼻子尖上一点白色,耳朵尖上一点黑色,据说这其中有讲究,算得上是名贵品种了。
母亲早就说过,要选一只毛色最纯,黑点自点长得位置最正的幼崽留下,过不了几年,娘娘也要老了。选呀选呀,也不知娘娘生了多少窝了,终于我们选中了一只幼崽,一家人经过比较鉴定,一致认为她最完美地继承了老太后和娘娘的全部优点,这只幼崽再不送人了,于是便留了下来。叫什么名字呢?还是我的一点小聪明,从此大家便叫她公主了。
公主很乖,很机灵,从一生下来就招人喜爱,冷冰冰的小鼻子尖总往我脸上蹭,蹭得人好痒好痒,每到这时我便非常喜爱地推它一下,顺势它打个滚儿,不多时,便又凑了过来。
谁料,小公主和我的亲近,惹得娘娘十分嫉妒,在我和小公主戏耍时,娘娘也装得泰然自若地睬也不睬,但只要我稍一走神儿,立时,娘娘便似从火坑里抢救儿童一样地跑过来,叼起小公主便匆匆地跑开了。
母亲多次提醒我说,公主太小,你不要急着和她玩,你逗弄公主,娘娘便以为你在欺侮她的孩子,他会生气的。
“她生气又怎么着?”我怒冲冲地问。
“她生气自然拿你没办法,只是她为了保护自己小儿女不受欺侮,她会把自己亲生的幼崽吃掉的,猫老吃子,就是这个原因。”
世上真有一种动物会吃掉自己的亲生骨肉?这听起来都让人毛骨悚然,太可怕,太可怕了。从此,为了保护公主,我再也不和它耍了。
只是公主实在太淘气,她居然跳到书桌上来伸出只小爪子玩乒乓球,乒乓球在书桌上滚,公主在后面追,追上了,四只爪子一起抱住乒乓球在桌上打滚儿,那神态真是好笑。
有一次我真的忍俊不住了,我轻轻地将乒乓球从高处扔下来,落到桌面上,待乒乓球弹起来的时候,公主竟然跳起身来到半空中去捉,没捉住,跌下来,在地上骨碌一下子,惊慌地跑到了娘娘的身边。这时我万万没有想到,原来娘娘就在书桌底下卧着,不由分说,娘娘突地从地上跳起来,叼住公主的脊背跑出屋里去了。
清清楚楚,我听见了从屋顶传下来一声微弱的惨叫,立时,一种恐惧感揪紧了我的心,我大步跑到院里,抬头向屋顶张望,自己太矮,什么也看不见。退到很远很远的对面墙下,还是什么也看不见。我的心噗嗵噗嗵地跳着,我也念了一声佛,菩萨保佑,但愿一切平安吧。
过了好长好长时间,屋顶房檐边上终于出现了娘娘的身影,她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无精打采地卧在房檐上晒太阳,她无光的眼隋向着院里的我望了一眼,张着大嘴打了一个呵欠,然后便闭上了眼睛。
我的小公主失踪了,从此它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安慰我,说娘娘叼着公主送到隔壁人家去了,我没有追问,我只是从此之后再不理睬娘娘了……
谁能相信,世上,有的时候,母爱会沾上血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