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谢灵运数十年的陶弘景,也写过一首关于云的好诗:“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这是因南朝齐高帝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之作。陶弘景写这首传诵千古名篇时,似还没有隐居到永嘉的石室山,而后来石室左近还是附会出了白云岭和白云亭。石室山今名大若岩,若就是箬,形容山冠为箸笠。据说山上古来有五十多个洞,我们只探了高十七丈、深二十四丈、阔二十三丈,可容数千人的最大一洞。即古地理志所说的石室。不知从几时起,石室之名被“陶公洞”所取代。洞是古的,洞中建筑文昌阁一九五七年失火,只剩空台,显得空****的。洞外植被不古,当路一老樟,仿佛阅尽沧桑,还要拭目以待。南史说陶弘景特爱松风,“每闻其声,欣然为乐”,倘在洞左洞右,山上山下遍植松林,虽附会却不嫌牵强了。
不远是神往久久的十二峰和百丈瀑。但是主人不提它,一径引我们上石门台去。客从主便,不好多问;后来才知道去十二峰、百丈瀑,山路难行,且听听在百米高头的地名“虎愁岸”怕就要劝阻老人:石门台一样有瀑布。
石门台在何处?一入峡谷,岚气萧森,有时以为风吹木叶,其实乃水声潺潺。石阶一会儿陡高,一会儿平展,走走停停,在意想不到处飞溅一挂水帘,或落入凝碧深潭,或泻进潺湲山溪。行行重行行,才懂得峰回路转的境界,好就好在有节奏,不平冗。忽于翠竹丛、乱石堆中躲躲闪闪出现一条瀑布,人说叫含羞瀑,从山下数上来,已是“六漈”了。
漈就是瀑布,字典说是闽方言。此地不少语言风俗与闽东北相近。最早见这个字,是朱自清先生写温州的《白水漈》:
“几个朋友伴我游白水漈。
“这也是个瀑布;但是太薄了,又太细了。有时闪着些须的自光;等你定睛看去,却又没有——只剩下一片飞烟而已。从前有所谓‘雾毂’,大概就是这样了。所以如此,全由于岩石中间突然空了一段,水到那里,无可凭依,凌虚飞下,便扯得又薄又细了。当那空处,最是奇迹。白光嬗为飞烟,已是影子;有时却连影子也不见。有时微风过来,用纤手搀着那影子,它便袅袅的成了一个软弧;但她的手才松,它又像橡皮带儿似的,立刻服服贴贴的缩回来了。我所以猜疑,或者另有双不可知的巧手,要将这些影子织成一个幻网。——微风想夺了她的,她怎么肯呢?
“幻网里也许织着**;我的依恋便是个老大的证据。”
写得真好,体物入微。只不知白水漈在温州的哪里,当不在永嘉。不过,他写的是如烟的漈。石门台的七、八、九漈,全然是另一回事。那白练悬垂,隆隆如车马奔腾,这一带似有座岩名“锣旗鼓伞”,势头倒正旗鼓相当。石门台者原来在岩顶,破槛而出的瀑布由此发轫。所以,按理说,九涤实应为第一漈,山下的一漈才是趋下而不回的第九漈了。
归途又去探“崖下库”的瀑布,另有一种幽趣。沿着重崖叠蟑间的山路攀登,渐渐的栈道逼窄,一步一险,再无心观望峭壁上的紫藤苍苔。心神不定之际,豁然别有洞天,三面峭壁,下临一潭,瀑布垂帘,形势略似北雁**的小龙湫加三折瀑。遥想夏日雨后,水势磅礴,山鸣谷应,幽深自又添几分雄奇。
都说捕溪江“无水不成瀑”,岭头乡的龙潭瀑布,岩上村的大泄七折瀑,水岩村的千尺瀑布……还都养在深闺人未识呢。
没有山岩便没有瀑布,有了瀑布,才使默然无语的山岩,连同岭头峰巅的白云,一起变得有声有色了。
田家村舍
到楠溪江东著名的石桅岩去,下车以后要步行一阵子。一会儿走过溪上长长的碇步——一步一个石墩,想像水涨时渡河的有惊无险,唤回童年踏水的兴致;一会儿在卵石滩上走过,大卵石给人安全感,急不择路时落脚小卵石上,硌那么一下,不免感谢百千万年的岁月和流水已把石块的棱角磨圆:一路墙、门、堤、路,尽是石头,山中原是石世界,最早的大地上,除了捉摸不住的空气,该就只有石头、泥土和水流了。
走过一段新开的山腰栈道,似乎窄了些,还得撑船走一程水路,过袖珍的“小三峡”,两岸峰峦倒成了放大的盆景。行到水穷处,舍舟登岸,便是相对高度306米的石桅岩,耸立于二百米左右的群岩簇拥中。
亿万斯年,张帆望海,那气魄,那欲行不得的内蕴的张力,绝不是昆明湖上雅号清宴舫的石舫可比。不知始于何年人们名此岩为石桅,山岩壁立,形如船帆是其一,也不能不看到,群山环抱,道路阻隔,毕竟圃不住想像和抒情。
我们是要到石桅岩北的下岙村去(岙音奥)。中间经过一片平展展的绿茵,正是所谓芳草岸了。在一户周姓人家歇脚。中年主人从温州师范毕业后就回乡教小学,最近抽调参与石桅岩景区的筹划。在他家高大堂屋八仙桌上吃的中饭,有老酒,早晨宰的鲜肉,焖山芋,新摘的瓜、菜、豆栩板栗。此情此景,我想到孟浩然的“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那是“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田家风味,固远胜于珍馐罗陈、“海鲜生猛”也。
在美国中西部一些乡村和小市镇旅行,我常想起唐诗中的意境。有位熟稔历史的朋友解释说,当地人口密度略与我国唐代同,自然生态因而大抵相近。想想不无道理;而那里的建筑,最古不过百多年,能保存至今的,无论平房楼房,石构木筑,多半坚实,早期移民尽量使房舍接近故乡的村居或别墅的风格;近年新建的也大致能跟整个风景线合榫。我们这里不一样,且不说千年来的兵燹人祸,单是一九五八年人迹所到古树扫**殆尽,深松古藤早已难寻了。这几年农民手里好不容易攒下钱来,翻老屋造新屋,总不能拦住他们,硬留下柴门蓬户。那些想回归自然,在“返朴归真”的幻觉中缓一口气,发发思古幽情的游客,有一天来到荒乡僻壤,看到田家村舍也都换成规范化设计的大行货,必定会大失所望。
记得在武夷山,听说杨廷宝先生主张那儿的旅游建筑“宜小不宜大,宜低不宜高,宦土不宜洋”(也许还可加上宜隐不宜显、宜俭不宜奢),才不致破坏那一片水墨丹青的野趣。
楠溪江两岸连同浅山深陕,居民点和风景区断难截然分开,不仅旅游设施,而且居民新建改建的房屋也摆在一盘棋上;没有理由为了“诗情画意”,劝居民留在百年老屋、颓败破敝的“古民居”里过日子,自然也不可能让居民自建造价高昂的“仿古建筑”,那末怎么办?
楠溪江不但有佳山水,且有古窑址、古墓葬、古战场,以及古桥梁、古牌坊、古民居,一笔可观的文化遗产。拿古民居说,怕也只能重点保护其中最古老也最有特色的典型,当地已经开始这样做了。在渡头古窑址南,岩头镇北,走进“苍坡溪门”,便是古老的李姓村寨——苍坡村。从五代建村,到南宋时九世祖李嵩按照“文房四宝”布局:东西长街直细如笔,称“笔街”,指向村西状如笔架的山峦,这笔架山是借景,村内两方水池,可算是实实在在的“砚池”,另有两条青石搁在池边,其中一条的一端砍斜,象征磨过的墨,全村就是可以写字可以画图可以做文章的一张纸了。
听说小楠溪南岸的豫章村,村前迎着文笔山也挖了一方“砚池”,文笔山的笔尖峰倒映水中,正如毫端蘸墨。这个村,不知是托这个风水的福,还是及第后才有这构思。
像这样保存着明清以前格局的古村落、古民居还颇有几处,多伴有凉亭、莲池、戏台、祠堂。苍坡村似是最古的,八百年老樟树为证。在这里借“水月堂”设民俗陈列,有容易传世的石臼石锁,还有旧时的床、轿、纺车布机以及农具;器物中我最感兴趣的是一件竹编对襟上衣,每一方格小于指甲,工艺极细;又透又露,设想暑天衣此,如倚修竹,当清凉无汗。
另有一红色拙实术盆,旁出一鹅颈弯弯,正好托在臂上,说是妇女下河洗衣裳所携,既实用又富情趣。此地河溪鹅不多见,鹅盆补此不足,它体现了不弄笔墨纸砚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残存的一点“古意”。
清华大学建筑系江国瑜教授,说起此问三个古村寨里新盖的房子,无论哪一座,都没有老的好看。“在风景区盖房子,特别要注意样式,要和风景协调;因为新房本身也成为风景。”
如何兼顾环境景观与居民生活,存古与怀新,文化与经济,——这就是千古谧静的楠溪江,在过去与未来交会之际,给今人出了个不那么好做文章的题目。
柳侯祠
余秋雨
一
客寓柳州,住舍离柳侯祠仅一箭之遥。夜半失眠,迷迷顿顿,听风声雨声。床边似长出齐膝荒草,柳宗元跨过千年飘然孑立,青衫灰黯,神色孤伤。第二天一早,我便向祠中走去。
挡眼有石塑一尊,近似昨夜见到神貌。石塑底座镌《荔子碑》、《剑铭碑》,皆先生手迹。石塑背后不远处是罗池,罗池东侧有柑香亭。西侧乃柳侯祠,祠北有衣冠墓。这些名目,只要粗知宗元行迹,皆耳熟能详。
祠为粉墙灰瓦,回廊构架。中庭植松柏,东厢是碑廊。所立石碑,皆刻后人凭吊纪念文字,但康熙的碑文,都已漫漶不可辨识。由此想到,宗元离去确已很远,连通向他的祭祀甬道,也已截截枯朽。时值清晨,祠中寥无一人,只能静听自己的脚步声,在圆廊问回响,从漫漶走向清晰,又从清淅走向漫漶。
二
柳宗元到此地,是公元815年夏天。当时这里是远未开化的南荒之地,朝廷贬放罪人的所在,一听地名就叫人惊栗,就像后来俄国的西伯利亚。西伯利亚还有那份开阔和银亮,这里却整个被原始野林笼罩着,潮湿蒸郁,暗无天日,人烟稀少,瘴疫猖獗。去西伯利亚的罪人,还能让雪撬划下两道长长的生命曲线,这里没有,投下多少具文人的躯体,也消蚀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