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些话吗?”我说。
“是的,司令官。”
“哎呀,原来如此,那有什么可埋怨的!他们想要怎么样呀!”
“怎么样!唉,就是请你出来阻止他唱歌。”
“你们咋能这样呢?刚才不是说他唱的精彩吗?。”
“问题就在这儿。唱得太精彩啦,一般凡人真是受不了。他唱的大家心驰神往,撕心裂肺;简直把人的心都挖走了;它把他的感情捣得粉碎,使他心里很不舒服,觉得自己有罪过,除了到地狱去谢罪之外,什么地方也不配去,叫人老是忏悔个没有完,什么都显得不对劲,觉得人生一点意思也没有。还有那个哭劲,您瞧——大家都跟着擦眼抹泪,唱到伤心处,竟有人号啕大哭。”
“咳,这倒是个新鲜事,告状也告得奇怪。那么他们当真要叫他不要唱了吗?”
“是呀,司令官,就是这个意思。他们也不愿意太多要求;要是能叫他不要再祷告了,或是叫他不要祷告起来没有完,那他们当然是太感谢了;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解决唱的问题。只要能把他那唱歌的嘴堵住,他们觉得祷告还可以勉强接受了,虽然老让他那么用祷告来折磨,也实在是难受。”
我告诉上士,这件事情我会认真考虑。那天晚上我悄悄跑到军乐队的营房去听。上士所报告的情况并没有言过其辞。我隐约听见祷告的声音在黑暗中祈求,又隐约听见那些心烦的人咒骂的声音;后来就是许多靴子一扔过去在空中发出的飕飕的声音,和打到大鼓上发出的乒乒乓乓的声音。这种情形使我深有感触,不过同时也觉得有趣。祷告停止过了一会,经过一阵意味深长的静默之后,就听见了歌声。天哪,那股凄凉的情调,那种迷人的力量!天下再没有什么声音像这么动听、这么圣洁、这么温柔、这么悦耳、这么动人。我在那儿呆的工夫不长,我开始体会到与一个要塞司令官不大相称的一种感情。
转天叫他传达我的命令,禁止祷告和唱歌。接下来的几天当中,新兵骗了补助逃跑的事件缕缕发生,既担心,又烦人,以致我没心思去管小号手。可是有一天早上努森上士来了,他说:
“那个新来的小号手的行动十分怪异哩,司令官。”
“有什么怪异?”
“咳,司令官,他每天都在不停的抄写。”
“抄写?他能写什么——是家信吗?”
“不清楚,司令官;但是他一下了班,就老是在炮台各处走来走去,东张西望,探头探脑——我敢赌咒说,炮台上随便哪个角落里没有哪一处他没有到过——并且还停下来拿出铅笔和纸,在上面记录些什么。”
这使我心里有一种极不愉快的感觉。我正要批评他这种疑神疑鬼的想法,可是当时只要形迹稍有可疑的事情,都应提高警惕,因此没有开口。当时在我们北方,随处都出现了一些情况,我们要提高警惕,随时敲响警钟才行。于是我联想到这个孩子来自南方这个不容争辩的事实,——是最靠南的地方,田纳西州——在当时的情况之下,叫人心里头十分不安。可是我这时候给努森下命令处理这件事情,心里却感觉到一阵隐痛。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作父亲的在那儿捣鬼,要叫他自己的孩子受到羞辱和损害似的。我告诉努森不要声张,暗暗调查,最好想办法找到那孩子写的东西这样就好办了,千万小心谨慎,不能让他知道。我还特别指示他千万不要有轻举妄动,叫那孩子发现他被人盯上了。同时我还命令他照常容许那孩子有原先那些行动自由,可是他进城去的时候,要派人在远处盯着他。
以后两天之中,努森给我回报了好几回,没有情况。这孩子还继续在写,可是每逢努森快要走近他时,他无意识地把写着字的纸装进了口袋。他到城里一个没有人住的旧马棚去过两次,站了不一会工夫就出来了。我们对这类事情可不能大意——看样子是有点儿蹊跷。我心里不得不承认我越来越感到不安了。我去到我私人的住处,把副司令找来——和他商议他是个很有智慧和判断力的军官,是钖德·奥尔森将军的儿子。他听后很惊讶,也很着急。我们把这件事情谈了很久,认真分析,最后定了大致方针秘密跟踪搜查。我决定亲自指挥,因此我让他们凌晨两点把我叫起来。没用多长时间,就到了他们的住处,爬在地上,在那些打鼾的弟兄们当中用肚皮贴着地板爬过去。黑暗中我摸到正在酣睡的流浪儿床前,谁也没有惊动,我把他的衣服和背袋拿到手,又悄悄地爬回来。我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奥尔森正焦急地等待着,急于想知道结果如何。我们立刻开始翻找,结果是一无所获。在他衣服口袋里只有几页白纸和一支铅笔;此外除了一把大折刀和孩子们藏起来当宝贝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和无用的废物而外,什么也没有发现。我们又接着搜查背袋,那里面又没找到什么,反而碰了个软钉子!——一本小《圣经》扉页上写着这么几个字:“先生,请看在他母亲的面上,对我这孩子照应点吧。”
我看了看奥尔森——他低下了头;而后他看了看我——我们相对无言。两人默不做声。我恭恭敬敬地把这本书放回原处。奥尔森随即站起来,一句话也不说起身走了。过了一会儿,我提了提精神,接着去完成这件极不情愿的事情,我把偷来的东西送回原处,还是和原来那样爬在地上爬过去。这好像是对于我所干的那桩事情特别相宜的姿势。
这些事办完之后,说实话,当时心里畅快极了。
第二天中午努森来了照常谈工作。我截住他的话说道:
“这件可笑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我们不能把一个胎毛未退的小不点当成个敌人来对付,其实他就像小燕子一样,对我们是毫无妨碍的。”
上士显得十分吃惊,他说:
“唉,您也知道,这是您的命令呀,司令官,并且我还查到了他写的一样东西哩。”
“快说说上面写些什么?你是怎样查到的?”
“我从门上的钥匙洞里偷看,看见他正在写字。当他快写完了的时候,我在门外小声地咳嗽了一下,我马上看见他把写的东西揉成一团,丢到火里,东张西望地看有没有人。然后他觉得安然无事,显出非常高兴和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时我开门走进来。十分热情地和他谈了一阵,我才指使他出去干点活。他一点也不惊慌,起身就走了。炉里是煤火,才生起来的;他那个纸团丢到一大块煤后面去了,掉在看不见的地方;可是我想法又把它取了出来;这儿就是没有烤糊上面的字还能看清,你瞧。”
我拿过纸条望了一眼,只看了一两句。然后我就叫上士出去,并且吩咐他去给我把奥尔森找来。那纸上写的全文如下:
克莱斯特要塞,九号
上校,——关于我上次写的条子里末尾那四枚大炮的口径,我写错了,那是放16磅炮弹的;其余的武器都和我所写的相同。炮台的情况还是像前次报告的一样,不过原先准备派到前线去作战的那两连轻步兵暂时还不会离开这里——现在还无法调查具体呆多长时间,但很快就可调查清楚。我们深信就一切情况看来,最好暂时不要采取行动,且等——
写到这里就停住了——这就是努力森咳嗽了一声、使那孩子没有再往下写的地方。这种冷血的卑鄙行为调查清楚来之后,给我心头一阵沉痛的打击,以致使我对这孩子的印象以及我对他的好感和对他那悲惨的遭遇所起的怜悯心都马上烟消云散了。
可是这暂且不去管它。现在出大问题了——并且还是必须要立刻引起注意的严重问题。奥尔森和我把这桩事情翻来覆去认真考虑,彻底地研究了一番。奥尔森说:
“他没有写完就被打断了,真是可惜!他们暂时不采取行动,等到——什么时候呢?那个行动又是指的什么呢?可能他是会要提到的,这个假装信佛的小坏蛋!”
“是呀,”我说。“我们错过了一次机会,还有信里面的‘上校’是的指谁呢?是炮台里面的同党,还是外面的呢?”
那个“我们”很有文章,叫人特别担心。老是猜想也不是办法,所以我们必须想出一个具体可行的办法。第一步,我们决定加双岗,尽最大的力量加强提防。其次,我们把汤普森找来问明白,叫他交待出内情;可是这一着好像又太危险,我们必须谨慎行事,以防万一。我们得想法找到他写的其他东西,所以我们就开始想办法实现这个目的。最后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汤普森是通过什么渠道把信送出去的,——或许那个空马棚就是他的邮局吧。现在把我的朋友找来——他是德国人名字叫普莱斯,好像是个天生的侦探似的——我把这桩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叫他去设法破案。还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又得到消息,说是汤普森又开始写。然后,就请了假到城里去了。他动身之前,他们故意耽误了他一阵,同时普莱斯先他之前藏在那个马棚里。一会儿他就看见汤普斯悠闲自在地走进去,四面环顾了一会,然后把一样东西藏在角落里一个垃圾筒底下,又从容地走出来了。普莱斯急忙把那件隐藏的东西——一封信——拿到手,给我们带回来。上面既没有收信人的姓名地址,也没有发信人的签名。信里面上半段是我们看到过的那些话写上,接着就说:
我们认为最好是暂时不采取行动,且等那两连人离开了再说。我是说我们内部这4个人有这个意见;还没有和其他的人联系上——怕的是引起别人注意。我说4个人,是因为我们少掉了两个;他们入伍不久,刚到炮台就被派到前线去了。现需另派两个人来接替他们不可。走了的那两个是三十哩点那两兄弟。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这种联系方法已不可靠,我要想出别的联系方法。
“这个小杂种!”奥尔森说:“果真是个间谍!这个混蛋我们暂且先不管他,应先把已掌握的情况照目前的情形联系起来研究研究,看看这些情况现在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吧。第一,我们当中已经有了一个间谍是我们掌握的;第二,我们当中还有三个是谁我们还不清楚;第三,这些间谍都是经过到联邦部队来入伍这个简单而省事的手续混进我们这儿来的——显然是有两个上了当,被我们运到前线去了;第四,‘外面’还有间谍的帮手——几个人还不清楚;第五,汤普森掌握了十分重要的情报,他已不用‘现在这种方式’传递情报——要‘别的联系方法’。照目前的情形看来,大致也就这些。我们是不是要把汤普森抓起来,叫他招供呢?再不然是不是要去抓住到马棚里取信的人,叫他供出来呢?否则我们就暂时先不动他们,再多调查掌握一些情况再说。”现在必须小心谨慎,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我们决定了采取先不动他们的办法。我们估计这时候还没有实行紧急措施的必要,因为那些阴谋分子显然是打算等着那两个轻步兵连开走的时候再动手。我们给了普莱斯更大的权力,使他好办事,而且叫他想方设法把汤普森的‘别的联系方法’调查清楚。我们打算走一步险棋;因此我们主张继续使间谍们毫不怀疑,能敷衍多久就敷衍多久。所以我们命令普莱斯立刻到城里马棚外守候,要是没有什么人妨碍的话,就把汤普森的信仍旧藏到原地方,放在那儿等叛徒们去取。
那天一直到天黑,也没得到其他消息。夜里十分寒冷,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外面下着雨加雪,寒风刺骨;可是那一夜我还是从温暖的**起来了好几次,亲自出去巡逻,为的是要查明确实没有发生任何情况,并且每个岗哨都在认真提防。我走到哪都发现他们精神抖擞警戒着;显然是有一些神秘的威胁的谣传悄悄地在四处散播,一加双岗就更使那些谣言显得确有其事了。有一次黎明时分,我碰见奥尔森顶着寒风向前走去,随后才知道后来他也巡逻了好几趟,总要确信一切安然无事才放心。
第二天的事情稍微使情况有些进展。汤普森又写了一封信;普莱斯比他先到那个马棚里,看见他藏那封信;汤普森刚刚离开,他就去把那封信拿到手,然后溜出来,远远地盯住那个小间谍,他背后还跟着一个便衣侦探,如果紧急情况他随时可以得到法律的帮助,要做到万无一失,汤普森快步跑到火车站去,在那儿等着纽约的车来,然后客人由车上涌下来的时候,他就仔细看着那一群人的面孔。一会儿就有一个老年绅士,戴着茶色的护目镜,拄着手杖,一瘸一瘸地走过来,在汤普森跟前停下,急切地开始向四周张望。汤普森立刻走近他,把一封信塞到他手里,然后跑开,消失在人群中不见了。普莱斯马上就去把那封信一下子夺过来;随即他在那个侦探身边匆忙走过的时候,就对他说:“跟上那个老先生——别让他跑得不见了。”然后普莱斯随着人流急忙跑出来,一直跑回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