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好了。您已经把这条消息送给报社了吧?”
“老兄?咱们是多年的朋友,您怎么就不相信我呢?认为我会卑鄙地出卖——”
“唷,唷!这是什么话,我的好朋友?是我说错了?啊,请原谅我吧;可不是,我已经给您添了许多麻烦。所以这件事你就甭操心了,你还是去忙其他的事情吧。杀人不眨眼的雅科卡肯定会处理这件事的。要不,还是由我自己亲自——对,为了稳妥起见,由我递个条子给我在报社工作的朋友豪威尔先生——”
“哦,对了,这件事你就不必费心了;对方的助手已经告诉了墨菲先生。”
“哼!这件事我早就该想到了。那雅科卡就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他老是想出风头。”
早晨九点半钟,队伍按下列顺序向金沙萨的决斗场行进:走在前面的是我们的马车——上面只坐了我和豪威尔先生;接着是金雅科卡先生和他助手所乘的马车;再后面一辆马车上载有两位不信上帝的诗人演说家,他们上衣口袋里露出了那张悼词稿;再后面一辆马车上坐的是几位首席外科医生,还有他们的几箱医疗器械;再后面是八辆自备马车,上面载的是顾问外科医生;再后面是一辆出租马车,上面坐有一位验尸官,再后面是两辆灵车;再后面又是一辆马车,上面坐着几位治丧的管事;再后面是一队步行的闲杂人员以及雇用来送殡的人;在这些人后面,在雾中向前挪动着的是长长一队随同大殡出发的小贩、警察、以及平民百姓。那是一队很有气派的行列,如果那天的雾能较为淡薄,那次队伍的出动必将蔚为大观。
没一个人谈话。我几次向我的委托人问话,可是,我看得出,他确定没注意到,因为他老是在翻他那本笔记簿,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哝:“我是为了法兰西永久长存而死。”
抵达决斗场后,我和那位同行助手量了量距离是不是够三十码,然后抽签选定位置。最后的这步手续只不过是象征性的仪式,因为,遇到这样的天气,无论挑选哪个地方反正都是一样。这些初步的手续都做完了以后,我就走到我的委托人跟前,问他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他把身体尽量伸展开,大声说:“已经准备好啦!可以上子弹了。”
于是,当着几位事先安排指定的证人装上子弹。我们认为,因为天气原因,进行这件细致的工作时最好是打着电筒照亮。接着我们就安排布置自己的人。
可就在这当儿,警察注意到人群已经聚集在场子左右两方,因此请求将决斗的时间推迟一些,好让他们把这些可怜的闲人疏散到安全的地方。
这项要求被双方接受了。
警察命令两边的人群都站在决斗者后边去,然后我们再一次准备就绪。这时空中更是浓雾迷漫,我和另一位助手协商后同意,我们都必须在发出杀人信号之前吆喝一声,好让两位斗士能知道对方到底在什么位置。
这时我回到了我的委托人身边,不觉心里凄惨起来,因为看到他的精神萎靡。我竭力给他鼓劲壮胆。我说:“说真的,先生,情况并不像表面上看来那么糟。想一想吧:使用的武器是这样的,射击的次数是受限制的,隔开的地方很宽广,雾浓得叫人没法看远,再说,一位决斗者是独眼龙,另一位决斗者是斜眼兼近视,依我看呀,在这场决斗中不一定会出人命事故。你们双方都有机会安然脱险。所以,振作起来吧,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啦。”
这一席话收到了良好的效果,我的委托人精神饱满立即伸出手说:“我已经恢复正常,把手枪给我吧。”
我把那冰凉的手枪放到他巨大厚实的掌心里。他直瞪瞪地盯了它一眼,不禁打了个寒颤。接着,他仍旧强作镇定紧瞅着它,一面结结巴巴地唠叨:
“咳,我真的不怕死,我怕的是变成残废呀。”
我再一次给他鼓劲,结果他胆子大起来,他大声说:“现在就开始决斗吧。你要永远支持我,不要离开我,可别丢下了我不管呀,我的朋友。”
我再次向他作出保证。接着,我就帮着他把手枪指向我断定那是他敌手所站的位置,而且叮嘱他留心听好对方助手的喊声,然后就根据那声音确定方位。接着,我用身体抵住豪威尔先生的背,发出促使对方注意的喊声:“好——啦!”这一声喊获得从雾中遥远地方传来的回应,于是我立刻大喊:
“一——二——三——开枪!”
我耳鼓里触到似乎“卟哧!卟哧!”两声轻响,而就在那一刹那,我被一座肉山压倒在地下了。我虽然伤势很重,但仍旧能听出从上面传来轻微的人语声,说的是:
“我的死是为了……为了……他妈的,我的死到底是为啥呀?……哦,想起来了,法兰西!我的死是为了要法兰西长存!”
手里拿着探针的外科医生,从四面蜂拥而至,都把显微镜放在豪威尔先生全身各个部位,令人欣慰的是,结果并没找到伤口。紧接着就发生了一件确实令人欢欣鼓舞的事情。
两位斗士扑过去抱住对方,深感自豪与快乐他两人顿时泪水有如泉涌;另一位助手过来拥抱了我;外科医生、演说家、办理丧事的人员,以及警察;所有的人都互相拥抱,所有的人都彼此祝贺,所有的人都纵声高呼,整个天空充满了赞美的颂词和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快乐。
这时候我感觉到,我与其做一位头戴王冠、手持朝笏的君主,毋宁做一位参加决斗的法国英雄。
这一阵**稍许平息之后,一群外科医生就开始会诊,经过反复辩论,最后确诊,只要细心照料调养,他们有理由相信我负伤后仍然可以健康地活下去。我受的内伤非常严重,因为显然有一根他们都认为已经折断的肋骨戳进了我的左肺,我的很多内脏都被挤到了远离它们原来所属的部位的这一边或者那一边,不知道它们以后是否能够学会在那些偏僻陌生的地点发挥它们的功能。然后,他们给我左臂的两个地方接了骨,把我右大腿拉复了臼,把我的鼻子重新托高了。我变成大伙深感兴趣的对象,甚至成为备受赞扬的人物;很多诚恳和热心的人士都向我自我介绍,说他们因为能认识了我这位四十年来惟一一位在一次法国人的决斗中负了伤的人而深感自豪。
我被安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一辆救护车里;于是,心满意足,兴高采烈,我被一路护送到巴黎,成为一次洋洋大观中最显赫的人物,随后,我被送往医院里。
他们送给我一枚荣誉十字勋章。然而,身受这一荣宠的人倒是为数不多的。
以上如实地记录了当代最值得纪念的一次私人冲突。
我对任何人都不怨不恨。我是自作自受,我自己承担一切后果。
这并不是夸口,我相信自己可以说:我不怕站在一位现代法国决斗者的前面;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只要头脑仍旧保持清醒,我永远也不肯再站在一位决斗者的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