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琵琶引并序（第2页）

五陵年少争缠头〔15〕，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云篦击节碎〔16〕，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17〕。

去来江口守空船〔18〕，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19〕。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20〕。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小处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哭猿哀鸣〔21〕。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22〕。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23〕。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就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24〕。

【题解】

诗题或据诗序作“琵琶行”。引、行，均为乐曲名称，后用为乐府歌辞和歌行诗体的名称。元和十一年（816）在江州作。此诗描写在江州因送客江边与一出身倡女的商人妇偶遇，用大段篇幅描述了她演奏的音乐，以及她自叙的身世遭遇，由此引发诗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叹。此诗结构完整，叙事有序，语言优美流畅，对音乐的描写尤为精采，是与《长恨歌》同样流传的名篇。编入感伤诗。

【注释】

〔1〕左迁：古以左为卑，故谪官称左迁。九江郡：即江州。司马：州郡的武职佐吏，但在当时已成为一种名义职位，常用以安置被贬谪的官员。〔2〕湓（pén）浦：湓水，源出瑞昌，至九江北入长江。〔3〕穆、曹二善才：元稹《琵琶歌》：“继之无乃在铁山，铁山已近曹穆间。”原注：“二善才姓。”李绅《悲善才》序：“顷在内庭日，别承恩顾，赐宴曲江，敕善才等二十人备乐。自余经播迁，善才已没。因追感前事，为悲善才。”诗云：“东头弟子曹善才，琵琶请进新翻曲。”穆、曹二人是当时著名的琵琶艺人，“善才”可能是艺人的一种通名。〔4〕浔阳江：即长江流经九江段。〔5〕索索：风起草木摇落貌。客、索，陌韵、铎韵通押。明刻本作“瑟瑟”，不合韵。〔6〕掩抑：压抑，形容音乐起伏低昂。谢胱《咏琵琶诗》：“掩抑有奇态，凄铿多好声。”〔7〕拢、捻：左手按弦的指法。抹、挑：右手用拨法。《乐府杂录》卷上琵琶：“次有裴兴奴，与纲同时。曹纲善运拨，若风雨，而不事扣弦。兴奴长于拢捻，指拨稍软。时人谓曹纲有右手，兴奴有左手。”〔8〕霓裳：《霓裳羽衣曲》。见《长恨歌》注〔14〕。绿腰：唐大曲名，又名《六幺》、《乐世》、《录要》。〔9〕问关：鸟鸣声。李孝贞《听百舌鸟诗》：“好鸟从西苑，流响入南宫。间关既多绪，变转复无穷。”〔10〕幽咽：水流声。《梁鼓角横吹曲·陇头歌词》：“陇头流水，鸣声幽咽。”〔11〕敛容：使神情庄重。〔12〕虾蟆陵：在长安万年县南。《唐国史补》卷下：“旧说董仲舒墓门，人过皆下马，故谓之下马陵。后语讹为虾蟆陵。”〔13〕教坊：唐代所设教习音乐的机构，有内教坊和左、右教坊。第一部：教坊内乐人分别部曹，第一部为最优秀者。《太平广记》卷一五六《崔洁》：“崔公大惊曰：‘何处得人斫绘?’陈君曰：‘但假刀砧之类，当有第一部乐人来。’俄顷，紫衣三四人至亭子游看。……诘之，乃梨园第一部乐徒也。……忽有使人呼曰：‘驾幸龙首池，唤第一部音声。’”〔14〕秋娘：长安名倡。元稹《赠吕三校书》：“共占花园争赵辟，竞添钱贯定秋娘。”白居易《和元九与吕二同宿话旧感赠》：“闻道秋娘犹且在，至今时复问微之。”〔15〕五陵：汉代的五座帝陵：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汉徙豪贵居其间。缠头：锦缠头，用以赠乐舞者。〔16〕钿头云篦（b1）：篦，篦子，用以梳头。此指用金宝镶嵌的篦形发饰。〔17〕浮梁：今属江西，唐时为茶叶的重要产地。〔18〕去来：去后。来，表示……以后，……以来。〔19〕梦啼：梦中哭泣。妆泪：泪水和着妆粉。阑干：纵横貌。〔20〕唧唧：叹息声。〔21〕〔杜鹃：杜鹃鸟，又名子规。啼声凄苦。〔22〕呕哑：形容声音沙哑。嘲哳（zhāozhā）：同啁哳，形容声音繁杂细琐。〔23〕翻：作曲或为旧曲填词均称为翻。〔24〕青衫：唐制服色不视职事官，视阶官之品。州司马为职官五品，但白居易当时的阶官为将仕郎九品，所以服青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