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五十三章（第2页）

她喜出望外，马上通知女儿们这件高兴事。吉英毅然决然地坐在桌位上不动。伊丽莎白为了叫她母亲满意，便走到窗口望了一望，只见达西先生跟他一同来了，于是她回坐到姐姐身旁。

吉蒂说：“妈妈，和他一起来的先生是谁呀？”

“无非是他朋友什么的，宝贝，我的确不知道。”

“瞧！”吉蒂又说，“酷似以前跟他在一起的那个人。忘记他名字了，就是那个非常傲慢的高个儿呀。”

“天哪，原来是达西先生！千真万确。老实说，只要是彬格莱先生的朋友，这儿总是欢迎的；否则，我一见到这个人就讨厌。”

吉英万分惊奇、极其关心地望着伊丽莎白。她完全不知道妹妹在德比郡跟达西会面的事，因此觉得妹妹自从收到他那封解释的信以后，这还是头次跟他见面，势必会尴尬。姐妹俩都不十分好受。她们彼此体贴，各有隐衷。母亲依旧在唠叨不休，说她颇不喜欢达西先生，但鉴于是彬格莱先生的朋友，所以才热情款待他一番。这些话姐妹俩都没有听见。其实伊丽莎白局促不安，的确还另有隐情，这是吉英所不知道的。

伊丽莎白始终不敢把嘉丁纳太太那封信拿给吉英看，也没有勇气向吉英叙述她对他感情变化的经过。吉英唯一知道的是他向她求婚，被她拒绝过，她还小看了他，殊不知伊丽莎白的隐衷绝不仅如此而已，她认为他对她们全家都有很大的帮助，她因此对他刮目相看。她对他的情意即使抵不上吉英对彬格莱那样深切，至少也像吉英对待彬格莱一样地合情合理，恰到好处。达西这次回来后，并且自动到浪搏恩来重新找她，确实出乎她的意料，几乎像她上次在德比郡见他作风大变时一样地感到惊奇。

时间过去很久了，而他的情意，他的心愿，竟始终不渝；一想到这里，她那苍白的脸便重新恢复了血色，而且显得更加鲜艳，她不禁喜欢得笑逐颜开，双目放光。可是她还是担心。

她想：让我先看看他的举止行动如何，然后再存指望还不迟。

她坐在那儿专心做针线，故作镇静，连眼睛也不抬起来一下，等到佣人走近房门，她才性急起来，抬起头来望望姐姐的脸色，见吉英比平常稍微苍白了一些，可是她的端庄持重，颇令伊丽莎白惊讶。两位贵客到来的时候，她十分害羞；不过她还是从容不迫、落落大方地接待他们，既没有显露丝毫怨恨的形迹，也并不做得过分殷勤。

伊丽莎白没有跟他们两人攀谈什么，只不过为了顾全礼貌，应付了他们几句，便重新坐下来做针线，而且做得特别起劲。她只是大胆地瞟了达西一眼，只见他表情依旧严肃，不像在彭伯里时的那副神气，而是如在哈福德郡时一般。这也许是因为有她母亲在，不能像在她舅父母面前那样不拘礼节。她这种揣测固然是煞费苦心，但也未必无根无据。

她也望了彬格莱一眼，立即就看出他既高兴又忸怩不安。班纳特太太待他那样礼貌周到，而对他那位朋友，却是勉强应付过去，十分冷淡，相比之下，两个女儿很是不好意思。

其实她母亲对待这两位贵客完全是轻重倒置，因为她心爱的一个女儿多亏了达西先生的搭救，才能免于身败名裂，伊丽莎白深知此事的来龙去脉，所以特别觉得难受。

达西向伊丽莎白问起了嘉丁纳夫妇，伊丽莎白回答起来感到十分紧张。以后达西便没有再说什么。他所以沉默寡言，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坐在她身边的缘故，不过上次在德比郡，他却并非如此。记得上次他每逢不便和她一个人说话时，就跟她父母说话，可是这一次，却接连好几分钟不听见他开口。她再也抑制不住好奇心了，便抬起头来望望他的脸，只见偶尔地看着吉英和她，大部分时间又总是对着地面发呆。可见得这一次比起他们俩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心思比较重，却不像上次那样急于博得人家的好感。她若有所失，同时又怪自己不应该失望。

她想：谁会想到他会这样？那他何必要来？

除了他以外，她没有兴致跟别人谈话，可是她又放不下矜持。

她向他的妹妹问好，问过以后，又是一阵沉默。

只听得班纳特太太说：“彬格莱先生，你走了好久啦。”

彬格莱先生连忙说，确实是啊。

“我当初还担心你一去不回。人们都说，你打算一到米迦勒节，就把房子退租，我但愿不会如此。自从你走了以后，这里有很多新鲜事。卢卡斯小姐结婚了，有了归宿了，我自己一个女儿也出了嫁。我想你一定略有所闻，你一定在报纸上看到了吧。我知道《泰晤士报》和《快报》上都会报道，不过写得不成体统。那上面只说：‘乔治·韦翰先生将于最近与班纳特小姐结婚，’关于她的父亲，她的地址，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却只字未提。这是我弟弟嘉丁纳拟的稿，我不懂他怎么会做得这样糟糕。你看到了吗？”

彬格莱说他看到了，又祝贺了她。伊丽莎白连眼睛也不敢抬起来，因此也不知道达西先生此刻的表情如何。

班纳特太太接下去说：“的确，顺利地嫁出了一个女儿，令人开心极了，可是，彬格莱先生，她离开了我身边，我又觉得难受。他们到纽卡斯尔去了，在很远的北方，走了以后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他的部队在那儿。他已经脱离了某某民兵团，加入了正规军，你大概也知道吧。谢天谢地！他总算也有几个朋友，不过朋友要多多益善。”

伊丽莎白知道她这话是有意说给达西先生听的，真是难为情得要命，真是坐立不安。不过这番话倒是比什么都有效用，她勉强地跟客人攀谈起来。她开始向彬格莱是否打算暂时在乡下小住，他说，要住几个星期。

她母亲说：“彬格莱先生，等你打干净自己庄园里的鸟儿以后，请到班纳特先生的庄园里来，你就尽情地打吧。我相信他一定非常欢迎你，而且会把最好的鹧鸪都留给你。”

伊丽莎白听她母亲这样废话连篇，讨好卖乖，越加感到厌恶。想起了一年以前，她们曾经满怀希望，沾沾自喜，如今虽然即将成功，然而只要一眨眼，便会万事落空，徒感懊丧。她只觉得无论是吉英也好，她自己也好，即使今后能够终身幸福，也终生难忘这几分钟的苦痛难堪。

她心里想：“我只希望今后永远不要跟他们来往。跟他们做朋友虽然很开心，可是实在抵偿不了此时的尴尬。但愿再也不要见到他们！”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终身幸福也抵偿不了眼前的痛苦，可是不一会儿，她看到姐姐的美貌又打动了她先前那位情人的心，于是她的痛苦减少很多。彬格莱刚进来的时候，根本没和吉英多聊，可是不久便越加殷勤。他发觉吉英还是像去年一样漂亮，性格温顺，落落大方，只是不像去年那么爱说话。吉英一心只希望人家看不出她的变化，她自以为她依旧像从前一样健谈。其实她是心事太重，因此有时候沉默起来，连她自己未曾发觉。

班纳特太太早就打算向贵客稍献殷勤，当他们告辞的时候，她想起来了，便立刻邀请他们过几天到浪搏恩来吃饭。

于是她便说道：“彬格莱先生，你还欠我一次回拜呢，你去年冬天上城里去的时候，答应一回来就到我家来吃顿便饭。你要知道，我时刻记着，你却一直没有回来赴约，真使我大失所望。”

提起这件事来，彬格莱不禁怔住了半天，后来才说，因为有事情耽搁了，极为抱歉。然后两人便告辞而去。

班纳特太太本来一心一意打算当天就请他们吃饭，转而一想，家里平常的饭菜虽然也很不错，可是人家是个有身份的人，每年的收入超过一万镑，她既然对人家寄存着那么深切的希望，那么，不添两道正菜，怎么好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