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树（第1页）

树

最后一颗树种

在一次旅行中，我经历了这样一个地方，焦黑的土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空中浓黄色的烟幕似乎永远静止在那里，几条河沟中流淌着墨绿色的**，一些令人恶心的大爬虫不时爬上岸。我感到毛骨悚然。

“你为什么来这里?”一个沙哑的声音钻出来，好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响声。

“我受‘绿色组织’委托，来这儿察看受污染情况。”我边回答边循声望去。不远处，一间低矮的小屋卧在那里，声音就从那里面发出。

“你总算来了，多少年来，我一直期盼能有人到此来看看，好让他们知道人类曾犯下多么大的罪孽。现在，你看见这一切了吧?”

听着这个鬼魅般的声音，我强忍住恐惧，听那个声音讲下去。

“五十年前，这里是一个百草丰茂的地方，无尽的绿草，各种树木、鲜花你都可以在这儿找到。当时我还年轻，是一家大公司的技术人员，我受命开发一种新的纤维，以制造更轻巧的飞机外壳。我四处寻找材料，最后到了这里，我惊喜地发现，这里有一种树木，从里面分离出的纤维理想极了，而技术上并不比造纸困难。我兴奋地报告了总部。很快，工厂建立了，不是一座，而是整整十座，因为这里的材料太丰富了，所有的工厂开足马力生产，可产品还是供不应求。我每天监督着工厂，方圆几百公里内的木材源源不断地进入工厂。然而很快，我发现这种树木的生长期很长，几十年才能长成，成活率却很低，并且加工带来的污染比造纸严重上千倍，废气、废水、废渣一齐排出。不到一年，四周的草全枯死了，到处是动物的白骨。又过了一年，树砍光了，留下了现在这幅景象，变质的河水还导致河中的生物变异成令人恐怖的怪物。”

“我后悔极了，是我毁了这片世外桃源，我曾见过它的美丽、丰饶，又亲眼目睹了它的消亡，我这才感到自己失去了多么珍贵的东西。”

那个声音哽咽了，好半天也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响起了。

“所以我留了下来，让自己永久忏悔下去，还要告诉所有人，人类的工业文明毁坏了多少值得我们珍惜的东西。”

这时，从窗户伸出一只苍老枯瘦的手，手中攥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是一粒种子。

“拿着，这是树种，想办法种活它，记住，这是最后一颗树种了，我保存了50年。”

我接过瓶子，只见上面写着一句话：“不要等到失去才知道可贵。”

老树

这枣树，的确是很老的，听说外祖母的先辈们在世时，它就已经立在这古老的四合院中了。

已经入冬，又是阴天，但并不很寒冷。不知为什么，我总是喜欢看这棵老枣树，看它那根根暴出的青筋，看它那条条显著的皱纹，看它那枝枝杈杈的臂膀。此时我又立在院子中，仰着头，久久地、久久地看着它。

树上的枣子，早在两三个月前就被打下吃了，叶子也已经所剩无几。仅有的两三片枯叶，被干枯的枝权挑着，在风中瑟缩。但我却钟情于这枯干的老树干、老树枝，钟情于它的沧桑。你可知道，它曾用尽一切努力，将养料、水分一点不留地输送给了一代代的花、叶、果实。但最后，花飘了，果落了，只剩下它，孤零零地立于风中，却又毫无怨意。

一阵风吹过，那仅剩下的两三片枯叶也被吹落。我弯腰，将它们一一拾起，放回到老枣树的树根旁，尽管我知道，那是徒劳的。不多久，它们还将会被风吹散，但我却仍是做了。

不知何时，那细小的雪粒纷纷飘下，被寒风裹挟着，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扎乱撞，撞在老树干上，抹下一层薄薄的雪痕。但随即便化成了水，泅在老树干上，湿湿的一片。雪粒敲在我脸上，有些痒，也有些凉，可竟不觉得冷。难道是老树干遮住了寒风吗?

雪，大了，成了雪花，成了雪片。凛冽的寒风，拥着雪，翩翩飞舞。雪，飞向老树，贴在它的身上，不再化，越积越多，为它蒙上了一头银发。

“外面冷，快进屋来。”年逾古稀的外祖母正从屋中走出来。冷风吹过，她的一头银发在风中飘动，雪花沾满鬓发。她走过来，伸出那双枯干的手，从我高过她一头的肩上拂去雪尘，引我进屋。

我从外祖母手中接过她亲手为我缝制的外套，顺从地披在身上，顿时有了很暖很暖的感觉。

我用手将玻璃上的水雾轻轻拭去一圈，向窗外凝望。雪，乘着风向老枣树身上扑去，但它依然顽强地立在风雪中。我深知，它的一切希望，都将从翌年的春天开始相继来临，包括叶，包括花，包括果。老树也将又一次地悉心呵护它们，再到花飘，再到果落……

故乡的柳树

这已是一个似很遥远的童梦了。梦中的古朴故乡，已随着梦的余韵，袅袅地逝去了。只留下，只留下这棵依旧古老的大柳树，时时伴着我的悠悠情思。

记忆中的故乡很美，青翠欲滴的绿，明丽灿烂的山花，神奇而又幽深的大森林，那份绮丽、那缕奥妙，自是不必说了。从青山那边绕着弯儿淌下来的小溪，岸边的那棵老柳树，它脚下带着清香的清凌凌的水面上，就常映着汲水洗衣女孩和摸卵石子儿玩的孩子们的欢笑声。

还有那一弯掩在鲜绿柳叶下的洁白的石桥。那石桥是算不清它的年龄了，但无论什么时候它总是雪白雪白，坚挺坚挺地陪着老柳树守着那缕流走了我童年的汩汩溪水。童年记忆中的故事啊，也和这柳树叶儿一般，怎么也数不清……

站在桥岸边的这棵苍虬的老柳树呀，弯弯的树身，裂纹斑斑，树干惊人地粗。挨近树根处，有一个焦黑焦黑的大河，空空的。洞内漫着柳树特有的清香。我们有时玩得累了、困了，或是玩躲猫猫时，弓着身儿往里一钻，嗬!凉爽爽、光润润的，常常是躲着躲着便不知不觉睡熟了，任伙伴在外头找得大汗淋漓。

村里辈分最高的老老太爷，闲时爱捧一壶山花茶，坐在树下，捋着雪白的胡子告诉我们，这个树洞是天雷劈成的。古时候，有一位管树的神，触犯天条逃下界来，就躲在这棵柳树里。天不容，一个惊雷横劈下来，挖空了树，留下这一个大洞。

叫人留恋的，还有那碟清凉爽甜的柳芽尖儿。现在的人早已对那些天生天长的野味蔬果不屑一顾，可我还记得那每逢开春的时候，外婆叫村里的男孩们攀树拉枝采下的嫩黄翠绿的柳芽尖儿，用开水一烫，去了苦味，煮粥煮汤。那缕缕的爽甜，总久久地回味在唇齿之间。

还有的便是苦凉苦凉的树皮了。夏春时节，村里的孩子谁有个头疼脑热、蚊叮虫咬的，妈妈们便会带他们到这柳树下，剥几张斑驳的树皮或采一把枝叶，回家煮水喝了，那病也就慢慢地好了。

特别是阳春，满山坡的山花儿开了的时候，男孩子们卷了柳哨，放在唇边“滴溜溜”地满村满坡吹，春色，吹得好亮哟。有几个很会吹的，还会吹奏出一曲一曲清悠古朴的调子来哩!怪不得村里老人们总说：“柳哨声一响，便知道春色旺了。”

星繁月朗的夏夜，柳树下铺条篾席或搭个“窝”儿，便可以舒舒坦坦地睡下了。起初还饶有趣味地听大人们谈古论今，渐渐地，便只有了自己均匀的鼾声。甜丝丝的梦中，还蕴满柳叶、柳枝、柳絮哩。

离开这鼾声，离开这甜丝丝的梦，我一走便是五六年。当初与我一同躲猫猫、吹柳哨的小伙伴们，虽然都渐渐长大了，每到阳春时节，仍是吹着清香悠悠的柳哨，村里漫满纯朴悠扬的哨声。那清爽的柳芽尖我倒是吃不上了，外婆早在去年便已住到城里来。那须发皆白的老老太爷也永远不能再坐在柳树下讲那个永远没有结尾的故事了。只是柳絮花枕在村边的集市上偶尔还能见到几个，但也已是珍贵稀有之物了，价格很是不菲。

“一生情愫愿，漫天作飞雪”，这是称赞柳絮的。只是我至今也不知道，它究竟出自谁人吟哦，只知道它一直是我最喜爱的一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