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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卷 凡地必须亲历方知书史之讹(第5页)

和韵的诗,有因为难和反而显奇巧的。张止原居士在苏州作《白桃花》诗,第八句用了“今”字韵。一时应和的有数十人,但押“今”字没一人得好句,我也知难而退,不料刘霞裳和道:“刘郎去后情怀消减,所以至今不肯红妆艳抹。”我认为这一首独绝。即使作者不姓刘,也是好诗,更何况作者姓刘?如果不是“今”字,恐怕还收不到这么好的效果。顾伴檠《名澍》孝廉有诗句道:“蝶魂去兮,终不脱粉,但再人面桃花时,已消了春红。”也是妙句。

沈谦之在蒋树存先生家文会,在坐客人有王虚舟、杜雪川、沈舱翁、徐葆光等七人。沈舱翁作诗道:“老松下田园仍旧,竹林深深,只宜七贤同来。”申笏山在都中,立春后的第三天,与胡稚威、周元木、姚念兹等十人小会。申先生作诗吟道:“帘外春风刚吹来三日,旧日朋友举樽共酌恰好十人。”

六十二

金陵有两位诗人:一位数蔡芷衫(元春),一位当推燕山南(以筠)。蔡诗风格浑成古朴,燕诗苦心经营,胜在雕琢。两诗家不可偏废任何一家。我偶来兴致作了《消夏十二题》,应和的诗作很多,当读到山南诗时,为之拍案叫绝。《补竹》:“小楼西边,曲栏东边,补种上新旧几丛竹子。每日里在墙头愈显翠绿,日影映窗再也难现红日,逢竹林而入,是高雅之士,乍到便倚卧颓倾是醉翁。毕竟心空能解人心事,人未进门,先带一身清风。”《采莲》:“小儿女知香解暑气,不争抢莲子,只争抢莲花。”《辞客》:“即使嫦娥不辞去,嘱咐他来也要待黄昏。”能够句句不脱消夏二字,如此构思,就算是李长吉也要吐出血来。

一时共同作诗者还有:曹言路《辞客》:“与隐者逃脱名利已久没关系,只怕郎官带热而来。”《把钓》:“胸怀博大,无得失观念,深然记我,虽影有浮沉也就由他。”《曝书》:“只羡慕郝隆大腹便便,比我善于收藏书。”金绍鹏《辞客》:“不须问主人,竹都许看,毋在座上突聚,那样还要挥手驱赶追腥逐臭的苍蝇。”陈文富《补竹》:“忽然发现竹林外窗户全隐,似乎觉着篱笆边的小径曲折深远了。”罗春霆《试香》:“在湘帘卷处人不知如何是好,既怕风吹不进来,又怕香烟出得太重。”王光晟《待月》:“别奇怪月出东海太早,只因怕见很早就入眠的人。”都是妙句。

毛俟园咏《临帖》:“窗开向绿荫浓树,纸在晒得硬黄时展开。”《把钓》:“为贪图临水面对逝川,不羡慕获鱼而归的人。”陶怡云《待月》:“怕有树遮月,要卷起帘子来;想迎风则坐数次移榻。”《曝书》:“打开书函忽见一只风干的蝴蝶,什么时候藏夹在此中的还记得么?”孔翔《待月》:“有松的小径日已西斜,坐榻已早早搬移,水亭上燃起灯火,竹帘迟迟未放。”岳树仁长于结束一句,《待月》诗:“反复徘徊,不见月亮的影子;无奈树密墙高,实在令人着恼。”《把钓》:“水面中突增一影,知道是客人来了,蓦然回首。”《避蚊》:“钻营攀缘无孔不入,钻刺不上就嗡嗡乱哗。还是青蝇知道该去哪里高就,从来不飞入水畔竹林的野外人家。”

凡练琴的,一定先弹“仙”、“翁”两种音调。山南有句诗道:“有缺憾不能是雅乐,不修练无法弹出仙翁。”正面比喻,侧面描写,巧妙如斯。作有《消寒》九首,我抄录了他的《袖手》,“严寒里万事艰难,长了手却难伸展,却又无可奈何。伏身几案,以口揭翻书面,吟诗作文墨也请人代劳来研。虽然善于舞蹈,可情趣全无。在边上旁观,只怕规矩太多。想折一枝梅,又强忍住,只好看一眼梅花转身离去。”《糊窗》诗:“窗外小雪沙沙而落,令人心惊,夜将穷人家的清寒一并遮掩了。小女儿戏笑着用针刺破了窗纸,想的是要从那孔中嗅嗅梅花的香冽。”《曝背》:“晒日有了倦意,头无力低垂,几乎搭在膝盖上。寒气生起,仰面向天寻找暖阳。年老力衰自笑无力承担重荷,只有梅花艳影松树贞痕一肩担。”我小时怕冷。用嘴巴翻书页,遭先生叱责;刚糊好的窗纸被小妹捅破了。燕山南的诗有真意,所以可爱。

六十三

丙辰年,我人荐博学鸿词科进京都。与宣州同征士梅华溪(兆颐)交往最密切。当时梅先生上达六旬,我才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因为梅先生在文穆公家中教授学业,把诗献给文穆公,受到文穆公器重。到现今已五十七年过去,作献的诗记不得了。当时受教的文穆公的几个公子,都还是孩子。他的八公子有儿子文冲受业于我。才华横溢,略嫌不足的是鸿文洋洋没有规范。半年后,从新安归来,拿诗作前来,学力大有长进。《芜湖遇顺风》:“在江上飘流三天,舟速不快不缓。上天知我将去他方,于是大显神通。波浪中一声大响如天乐,高浪摧船飞越长空。两岸不知谁在执鞭驱使,一齐如飞龙向后飞奔。岛屿沙滩上的草木密密层层,犹如相互体恤而相拥相抱。高妙的山峰相距十里,就已敞开怀抱,可转目顾盼间已失之交臂。在中流拍掌狂笑齐歌,今天老天爷赐予太多了。感谢老天爷好意却不领情,因为让我误去了沿途许多风景。”《题画》:“青色的山峰如野人,总喜穿蓑衣着斗笠。苍翠满身,云去天开时,影子犹带湿意。”还有佳句如:“心逐山寺僧人逢寺才定下来,梦似芳草入春天越来越多。”“朗朗书声从寺中传出,比梵声更入耳清幽,松影因月映上窗户,准时如潮般有规律。”

六十四

癸巳年,我同蒋心余、金棕亭游杨州建隆寺。与老和尚梦因分韵作《送春诗》。不知不觉光阴如梭,二十年已过,还记得梦因的《探梅》道:“手扶竹杖足踏秀丽千峰,只见溪边几梅横。怪它天寒花未尽开,想必是因为闰月所以才延迟。深深地生长在这岩石沟壑处,一定远离了红尘,历尽冰刀雪剑,但生气不衰。当花落下枝头也随流水而去,水去曲折,出山怕外边世人得知此处。”《登金山》:“一叶偏舟乘风越过自流堆,系舟一人独上妙高台。乱云在石壁去而复生,怀疑有龙腾云来听话。”

今年渡江同学官赵伟堂游焦山,见到梦因的徒孙巨超,他拿所作的诗向我请教,我不由追忆往昔,悲怆中来。感慨那三人或儒或佛都下世了。巨超诗风清超,可想见师承,见赠诗:“二十年前与我师祖遭遇古邗沟,再见面时已雪霜袭头。名占天下诗坛,又迈步故地重游越中,诗成恐被蛟龙听去,忆往事惊诧日迁月流。相约在黄梅雨时节,再扶竹杖重上竹间这座楼。”((山居》:“西风卷帘,雨过乍晴,打开阁楼,听飞行不定的莺语。白云无事彼此长来长往,从不见怪山们是否出迎。”佳妙的断句有:“一条帘卷绕,也卷住了窗前那轮月;几点星光依稀,似在高树里随风摇动,与树似已合一。露水浓重以为是雨水,花落下来也不是风吹的缘故。”

除了巨超外,还有碧岩的悟霈和尚。他的《柳枝词》道:“春风里游子哼唱离别的歌,杨柳依依无奈分手如何。毕竟是不知分别的痛苦,那枝条较去年还更多。”《海云楼坐雨》:“早晨一阵细雨落在初潮,闲人旅客在江城并不孤单无趣。可以侧卫倾听隔院莲叶在风里摇电旋转,知道压栏的花需要用竹枝扶了。山亭里的石碑还留有晋人残迹,海风呼啸,波光涌入吴越旧地。不是阴云阻舟归去,怎能留你在蓬壶连宿两夜。”

六十六

焦山和尚担云,海盐人氏,能作诗。初到焦山,对人讲:“这里过去我住过。”人们不相信他的话,后来游五州山,看见石壁上的《宋故宫诗》:“玉殿倾圮,埋葬宋王朝王气终结了,正如凤凰去后凤林空虚一样。西湖的歌舞也烟消云散,南渡的江山仍默立于夕阳中。古寺里有个孤僧独吟这夜月,无主的野花在春风里低泣。大劫后的五百年,面对幕草荒烟,一人遐思无限。”担云说道:“这是我的旧作。”一时山僧们都惊异不已。告诉他:“这诗是焦山和尚郎月所作,他已圆寂三十三年了,但风格语言,与你真的很相像。”后来担云圆寂在焦山柘木堂。他的诗稿已散失了。

六十七

圆津庵在河南内丘县南官道旁。康熙年间,光禄卿吕谦恒路过圆津庵,题诗一首:“花开繁盛,辟出浓阴,遮住了日光,旅途困倦偶尔休憩,发一发清光。高松围寺宇,寺僧们刚用过斋饭,曲阶环绕亭台,鸟自在地飞,二十年后重来如有所觉悟,年过半百才渐渐知道所作所为的是非。路旁那些乘车骑马的忙忙碌碌之徒,哪一个能潇洒地放弃官服而留在此处呢?”后来他儿子吕耀曾奉命前往贵州,又题诗道:“昔日侍奉家父曾亲临此地,重来的我,看风木如此,人何以堪。随行的仆从回想当时年少情景,不由惊讶二十多年匆匆而过。户过松阴仍密布匝地,篱笆边的菊还是不改招摇。回想前尘若梦,不敢以《皇华》续《蓼莪》。”乾隆甲申年,吕谦恒的孙子吕燕昭赴河南,路过这庵,见壁上墨迹还新,就和道:“驿站柳树参差,在初阳下呈清翠之色。屡来荒寺寻幽不辞频繁,与此地林泉名胜无关,只是见先人手泽还新。先人已逝追思往事,莺鸟花开如故,沐浴着阳春。他年再路经此地,我一定重来拂拭壁上的尘埃。”一事隔百年,祖孙三代一处题诗,也算是德门佳话了。

六十八

香亭癸未年同年太常寺少卿戴璐,字菔塘,诗《送徐溉佘夏渠庄赴伊犁》道:“忽地就脱下朝服,准备远行,为表惜别,没来由地折断柳条。廊望时还希望一同出谷,壮游哪有远别题桥的意思。路途远过葱岭,书信难达;人到榆关学习骑射飞雕。回想槐荫下同调盛宴,细数晨星寥落,是人茫然迷离时。”香亭声称他诗中音韵近唐人,于是为我咏诵。

观补亭(名保)总宪,同他弟弟德定辅(名保)尚书,都是丁巳年翰林,以前与我同科。观补亭督学皖江,恰值我主管江宁,每次秋试到省城,一定进行彻夜长谈,我佩服他明事理易通达,有古代大臣遗风,以尹文端公为榜样勉励,而他仍不自满,可见胸襟抱负之大。德公比我小一岁,风采奕奕。在京门分别后十几年,丁丑年,天子南巡,我因迎驾的原因,在行宫与他握手,未料这竟是永诀。现抄观公《送人守杭州》诗如下:“当年作为使节出访,也曾经挽留,分离令我时时梦中再会同游。什么时候才能迁家葛岭,得近仙踪;几人能有出守杭州的机会,可重履东坡故地。文忠公遗下的是几千卷诗,岳武穆的英灵何在,只留下一堆黄土。还是孤山林处士,不管梅发梅落,仍悠悠不改其态。”德公《春晓燕郊》诗:“太阳腾跃出山岭,映得天上彩霞通明;执鞭匹马缓缓在春日郊外而行。在野店烹茶试品刚汲的井水,隔着林子听见农夫晨耕的喝牛声。前溪浩浩渺渺,刚刚涨满了新水,远处丘山断续传来山鸡野雉的啼鸣。山势盘旋,咫只难以望远,但那浮云和鲜活的碧翠,将人的心思,不由牵引延伸到远方。”

壬戌年,我与曾南村(名尚增)、黄笠潭(名树纶)以翰林身分外放任用。补亭戏评三人:“黄如鹿,只适合野放,不适于配鞍鞯,不是百里之才。曾如象,适宜负驮宝瓶在身,班排序列午朝门,一生官不离身。袁枚有治世才能,肯受人驱策,再得遇孙阳、伯乐之类的发现,那就像千里马一样前途无量,可他的心里始终向往归隐深山大泽。”后来我们几个人的生平经历恰如他所言。

七十

白下百姓张士堂,字月楼,有《咏七夕》诗:“听说今夜里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多情的我代他们扳数更次。不知自从天孙织女出嫁后,这是千秋的第几个秋?”“遥遥银河,月影横斜,人间天上已分不清。为什么在这团圆欢乐时分,听不见云中笑语盈盈?”司马张道渥有诗:“如果天地间缘分已尽,纵修行到神仙相会也难。”

七十一

京口诗人都受梦楼先生指教,诗风清雅,像申生一样清洁小心。高青士风雅英俊而沉静不好动,信奉道教,生爱吟诗,最近在我门下学习。作《过兰若看菊》:“僧房有秋天秋意,诗人在此寻香。小路上月影沉沉,庭院有淡淡的早霜。遍地长开瘦花,僧人闲暇笑蝶飞得忙。别在东篱下任意采摘那**,还是留待重阳再赏。”《净慈寺访超尘上人》:“湖湾曲折,蜿蜓到南屏。藤萝色泽暗谈,几乎没有了去路,松阴匝地,满布庭院。身穿自制云水衲衣,上人手抄《妙莲经》。两人因相逢而相顾一笑,前山烟霭青朦。”还有:“寒涛澎湃,迫使人的歌声变低细;热茶散发香芬,与酒色的浓稠分庭抗礼,别有意味。”僧合午间,竹影暗暗移动;水声传来凉意,客人的身上衣显出了秋天的单薄。

壬子年,因为相士的预言未应验,我重游天台山,停舟燕子矶,与明府唐拓田(名仁植)相见,整日谈诗。他将坐船让与我坐,而自己换了小舟,在我后面迤逦而行。分手后寄诗道:“神仙翁遇劫难后,百事无忧;风雨锁江,仍放胆悠游。先生借我舟,我借先生福,大家平平安安到了瓜州。”拄杖重到女仙故里,桃源洞口桃花在发笑。刘、阮二人若知道有人来此,应艳羡不已,他们不如您吃了两次胡麻。”

七十三

“人生在世,开创一代风流,古人并不可能占尽千秋。”这是我赠赵云松的诗。“做官也不过十几年,为自身打算,还是早定千秋之计。”这是云松赠我的。最近到扬州书院,发现壁上有秀才吴楷集我诗第一句,配赵云松的第二句,作了一副对联赠给掌教赵云松,浑然天成,非常贴切。听说吴楷是个美少年,可惜因为他患病,未谋一面。

七十四

最近山西诗人很多,我已把何、刘二先生的诗,收载入《续同人集》。现又有明府胥绳武,读《小仓山房文集》后寄诗给我:“不袭韩(愈)、柳(宗元),不仿欧(阳修)、苏(东坡),真情浩气贯穿字里行间,足以睥睨万夫。所作所说尽是人心臆中所有,这高才岂止现世近代没有?扫除道理的屏障,言中有物;文不拘束,口出珠矶。幸喜未藏之于名山,传抄至今,已遍斥寰宇。”“在世时声名都推崇排比,最擅长的是留传千秋的著述。上天为如此妙文让袁老人长寿,我想有亲手服侍的那么一天还待将来。东风过处,波涛如云争立;春回人间百花齐放。先生一枝笔,不知令多少腐儒的秃笔枉自成堆。”

七十五

代理江宁长官汪苍霖,常对我讲藩主瑶华贤德,会作诗善于丹青,爱才如渴。可惜我年高力衰,又路途遥远,未尝得见天人面目,这成为我今生恨事。忽有一天大司马庆桂属托我题诗(《听泉图》,展卷后,见画笔高超绝妙,水平直逼云林,诗也似唐人格调,写道:“主人喜爱幽静偏远,独坐石上听泉水滴鸣。入耳宛若无声,泠然会心。嘱咐我以画写真,联想羲皇苍莽的时代。服饰似古装,骨相清俊。胸襟澹**如秋水,气宇似春烟不绝。怎奈写来笔拙,难以布置全面。拈花一笑有眼前玄理,指月是空里蕴禅。似乎那空际之音,似朱琴上古弦弹奏。临水发人深省,听响此中有真意。何必定有丝竹悦耳,眼前景色,人就是真神仙。曾听说谢幼舆合当隐没丘山。君知仁乐,是借图画宣扬,我性情原本放旷,山水更利于静思。怎样才能唱歌不断,同乐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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