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肆卷 诗以意为主人以词为奴婢（第2页）

抄录其中《宿焦山寺》一首：“海滨之地秋乍到，山间楼堂更觉清幽。林中昏昧，却有寒星光影杂沓，江水沉静无声。面对秀树设席自娱，在短灯下也不忘指点诗文的乐趣。缓缓伏身卧床之上，两耳边尽是百虫呢哝。”《焦山顶观月出》一诗道：“为一观月色攀跻海门东山，那里洞口曲折石阶高崇。行至双峰处多修竹秀木，竟浑然忘记自己身在大江之中。”《青山晚泊》诗：“长江逆水白浪，纷纷飞飞，幽岩上钟鸣磬响，更显禅门寂静。秋风瑟瑟，雁落水边，一场晚雨空山寥落，那山僧还未踏上归路。汉水上千帆如树立，水中央岛周围一点渔火，宛如微弱星光。明日约起齐安那般人物，载酒题诗漫游赤壁矶下。”

还有其他如：“夕阳西下，比旷野尽头的树还低；秋水下落，露出了冲断的石桥。”“海之滨秋深深梧桐老去，万山丛里夜寂寂鼓角声脆。”这些都是不愧于唐人的好诗句。

十七

蔡观澜侍郎任江宁太守时，严格禁止私自宰杀耕牛。我颇不以为然。一天我在江宁府衙，蔡侍郎收拾上呈的状纸，其中有个狡猾的老回回递状子请求释放私自杀牛的罪犯。那状纸开头写道：“仁义施于畜牲身上，却不关心老百姓死活。”蔡侍郎派家仆对我说：“先生您原来劝我以人为贵别太看重牲畜，我不听，现在果然惹得回回犯怒。况且那回回状词写得很占理，现在先生您要给我强词夺回这个理。”我于是就在书信末写了首五绝：“太守可不是光爱惜牛，他心里头确实装着老百姓。如果耕牛满山遍野耕种，老百姓怎能无功?”狡猾的回回无话可说，只好不再递呈状。蔡太守严禁私杀耕牛的律令也稍稍宽松了些。

十八

我任江宁县令时，门下士人谈毓奇为我刻印《双柳轩诗文集》二册。我罢去官职后，后悔那是年少时所作，故将刻板烧掉了。后来编《小仓山房集》时，收入其中的仅占原有的十分之三。辛丑年清明，我游历南京雨花台，拜谒方孝孺的灵祠，夜间作一梦：有一位穿戴古衣冠的人，向我一揖道：“先生是诗文中人，《怀古》一诗有‘燕王向北攻下金川之时，《周官》看到了第几章?’删去是可以的。至于那句‘忽见江山开燕阙，风雨飘摇中却难以面对明太祖的孝陵，’却不错，堪称佳句，为什么要删掉呢?”我连连点首。那人话刚落，就有仆从模样的人呼招远去了。第二天我同人讲这梦，有人说：“或者那正是方孝孺先生本人。”

有人指责我的《诗话》收取太滥。我告诉他：我曾经受教于方孝孺先生，曾见过先生手书《赠俞子岩溪喻》一篇中道：“学者的毛病最忌讳自高、自狭。自高就如同峭壁巍然耸立，时雨降下，不一刻就溜走四散，不能够分得润泽。自狭如同小瓦罐盛水，只能容担容斗，超过承受就会溢泛出来，所谓器小易盈。善于学习的人，正如不测的海，即使干旱九载，也不会枯竭；八方水来注入，也不会满溢。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谦下不仰啊。”书法（（争坐位》笔力苍劲雄拔，我说：方先生精忠之气贯于天日，光盖南箕，何妨以高自恃，以狭拒人呢?可他仍诚恳由心地发出这番真言，是在戒示后人啊!而他平日磊落谦虚可想而知。我同先生无缘追随他的左右；然而我自少年入学至老，最厌恶的就是“高”、“狭”这二字，不想这竟与先生契合。说到写诗作文，集众人的思想，大有益处，阐述奥妙不明的道理，宁可多而滥也不要少而有遗弃，是这道理吧?

十九

近来学习孟郊、贾岛诗风的人越来越少。唯独葑亭给谏，往往无意中与二人相似。《秋虫》诗写道：“孤灯灭去，又过一夜光阴，致使头生白发。”又有“瘦竹竿上可以刻字，古木身粗可以容人藏身。”“风大萤火虫贴树飞行，月出东山，鹭鸟绕堤而翔。”均类似予孟郊贾岛诗集中的句子。《在闸河水浅》写道：“不用划地已是牢狱，所庆幸的是窥天还有扇天窗。”读之甚苦!及《渡江得顺风》诗道：“大江向东滚滚涛涛，圆月西走渐隐渐深；孤独的旅人驾舟南归，风起北地，宛如相送。”欢快之情溢于言表!诗人善于捕捉物性人情，往往都是如此。

二十

我性情洒脱不羁，遇见那些工于装饰而多礼做作的人，心内叫苦不迭。曾经以《咏桐花》诗来表达这种意思，那诗中是：“桐花也有清香，而太过于琐碎却无人耐心去看了；”

二十一

程莼江的晚甘园内，房屋很少。而一到春天，游女很多。园主人请我写副对联，我提笔写道：“赶时会的鲜花与美女每到春季都会来，明月清风却没有地方可以躲避。”园主人见对联后，很满意于对仗工整贴切。

二十二

香亭因为我年已高，劝我千万别远游名山。我手书六言绝旬给他：“多看一部书，多走几步路。倘若不能多听多见识，总觉是在虚度光阴。”

二十三

新阳明府王春溪对我讲：“丁酉那年，我在山中向门人弟子讲学，时值夏时，用陶渊明‘中夏贮清阴’诗命题。有同族弟王如山，他所作诗的结句为深夜下起细雨。雨过后积在竹子上的雨水滴沥有声。我认为他诗中有意境，只是嫌有些鬼气。没过一个月，王如山病逝。我因此哭他：‘难忘雨积珍翠那佳句，每当见檐下滴水，总会心有所痛。’也更加感慨诗能预示某人生死祸福的说法，并非尽是妄诞啊。”

我由这个例子也想起壬申年入京都，在半途遇雪，有诗道：“主仆的麻衣长短，无分轩轾。”过了五个月后，家父便去世了。己酉秋天，我同小妾金氏，双双有病，此前一个月，曾在一句诗中道：“好梦醒来，在忱上寻时，已然无痕；落花缤纷，再也难扶上枝头。”写毕自认为有不祥之兆。刘霞裳对我说：“先生不当为花，这不祥莫非应在金夫人身上?”不久果然如他所说，金氏长辞。

二十四

金陵吴思忠（字孝侯），善于作画写诗，为钱南浦观察赏识。那首《宿别峰庵》写道：“别峰庵结立在焦山之西，庵外诸山峰都不能与之齐肩。双目饱览江山秀色，进了庵门顿感青天不再远。月将上时水面升腾白色水汽，猜拳斗酒，杯倾尽兴。在这月色如水的清夜，大醉酩酊后，正好可与门前松鹤同入梦。”《检黄鹿岩遗稿》诗道：“你身后凄凉，没有人祭奠那陵墓，唯一所幸的是还有故人抄编那零散失传的诗文。”《偶兴》诗道：“床头剩下的宣和纸，可以用来画我看过的青山。”

二十五

尹文端公的公子大半早逝，去年尹太夫人逝后百天，尹家十二公子又去世了。尹家老五任青州都统，作诗《哭弟》：“我家诸子中属你可望有平步青云的成就，岂料年纪轻轻地天亡。百日逝去大概随太夫人同赴地府，黄泉那里先我侍候先人了。老朽仍在花枝已折，倦鸟又意外遭伤羽翼的打击。才只仅隔一程（我出京都第二天）就成了永别，为兄的岂不泪流千行?”可以说情文并茂。如果尹文端公九泉有知，也一定赞叹不已。

二十六

何春巢对我讲：“如皋寒门士子沙竹屿，性格孤傲不合群，应科举不及弟，从此不再读书而远游，足迹遍及天下。他所推重的唯独袁先生一人。”为我郎诵沙竹屿的《秋斋》诗道：“小庭园中人声沉寂，唯有兰花开放，孤独一个人对花香举杯。黄昏的天空里闲云片片飞过，却成不了雨，冷风吹，一钩新月挑上帘笼。”《山居》诗道：“饭后钟声响起，炊烟已断；偶尔闲倚在寺门前。看夕阳西下夜色升起来，没有了行人的踪迹，唯有群峰笔直地插向天空。”《读随园诗话》诗道：“心香只向随园先生躬身下拜，哪里可得黄金铸造随园主人，让人永远仰慕呢?”

二十七

我上了年纪，最爱听昔日少年旧事。何兰庭有诗：“回想当年的慈母，心下不由悲伤，最爱听山上老僧闲来讲他儿时的事情。”此句读来令人拍案叫绝。何兰庭还有《江楼看雨》诗：“狂风骤雨在萧索的早晨袭来，江上的烟波浩渺，哪里还看得见远近的渡头。此时却可以置身风雨烟浪之外，在西窗前凭几看浪中多少奔波的忙人。”这一首可以说诗外有诗，达到了讽人示理的效果。（（游理安寺》诗道：“山僧不信香客是从山外而来，香客也怀疑山僧是从树头上归来的。”也是真实的描写。兰庭幼时，他父亲西舫曾答应让他做我的女婿，可惜后来因路途遥远，这门亲事告吹了。真可惜啊!

二十八

熊澹仙虽是女人，但不仅诗写得好，词赋也不错。她因为嫁了个不称心的丈夫，因此在《咏萤火》诗中说：“水面上光点乱飞，在风中光影更显轻柔。背向着灯也背向着月亮，它原本不是给人照明的。”

在《广怨赋》中她写道：“美丽的风采遭受中伤，长时间以来人都想消灭它；动人的蛾眉招致妨忌，如何才能做到我见到她时也有怜惜之情。在《闻笛赋》中她写道：“三更夜人不寐，遥知思念丈夫的妇人情深意切；十指冰冷，可以想见她在高楼独倚栏杆。”

二十九

《周易》上说：“相同的声音相互应和，相同的气相互供求。”《毛诗》上说：“寻求相得的声音。”杜少陵讲：“文章写作有神韵，交友有道。”都是不须苦心经营而浑成的。我本人也常讲文字之交比骨肉妻子的感情还真挚，不是地位相差悬殊能够分开的，更不是千山万水所能隔绝的。像惠瑶圃制府，法时帆学士等，都已载人《随园诗话》。近来又得到水部何道生、合人刘锡五两位贤人。这二人身负不世奇才，却独恋随园，每人赠我以数首长律，因为篇幅过长，就另刻了《续同人集》而将其收人。然而那些令人心醉神迷的句子，还是忍不住现在就标榜出来。刘合人的一句：“闲来写怪记诞都基于道理，惊人之语也源于性情。”我认为后一句，切中心源，总揽了《小仓山六十四卷全集》的旨意，比其他人千言万语的作序还中肯。何水部诗“愿成为随园记名弟子，再也不羡慕封侯之事了。”推崇我到了这种地步，令我不禁有汗颜之感!本打算作《山右二贤歌》对二人予以褒美；可我年老才尽，不敢贸然落笔。

三十

我出门喜走水路，厌行陆路，一听说明天要走好长的陆路，就一晚上睡不安稳。偶然看见杨次也先生有句诗：“车行平稳，终日倒卧车中，前程路遥，令人在前一夜发愁。”这可以算先说出了我的心声。古人有《骂蚊》诗：“吸饱了满肚子的膏血，怎知闹得人彻夜不眠?”又如：“远山呈青，与邻居家树色合一，好像远山在邻家树上。”这都是能道出人胸臆的句子。

三十一

吴江朱坤隐居在市尘之中，有诗集《琴思集》，其中颇有可取的，如《哭弟诗》一绝写道：“哭闹着要糖吃，一旦多多少少喂一些，也就作罢了。还剩有半盘白梨板栗，可怜再也不能伸手索要，只有我给他携去坟头，祭撒在那里了。”《旅中送春》道：“旅人从此要写舂归的词赋，落花着地，衬着马蹄，莺鸟在垂杨树阴里尽情啼叫。”五言绝句写道：“春意可人，信步随明月走入花丛。走得小心慎谨，怕惊了花枝上双宿双栖的蝴蝶。”还有“花上雾霭升腾，着人衣上，隐隐若有湿意；风从柳隙间吹至，拂人面如曛，丝毫没有寒气。”都是值得传诵的诗句。

三十二

仁和俞作梅，号天羹，有《潮州竹枝词》道：“郎如榕树贱妄似蔓萝，天天牵挂在枝柯。根与须结处已成连理，只是可恼榕树头脑太多。”《即事》诗道：“竻竹成林，朱槿圈围做篱笆，忙忙碌碌的是耳畔银环叮当的潮州女。见生人过来，匆匆隐身在墙阴处，急中出差，触落了簪头的金凤花。”

三十三

吴江女史官汪玉轸很有诗才，《偶成》诗道：“夜已深，人犹未睡去，熏炉香火已熄，只余下火烬。轻推窗儿看中庭月色，想知道月影落在东墙第几块砖上。”“柳絮因风飘起，花随雨落下，在这时节，多少新愁感染上了碧窗纱。问一声过墙来的一双蝴蝶：春光今日在谁家?”

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