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柒卷 为人不可有我作诗不可无我（第6页）

六十七

同样都是用典故，有适合近体诗的，有适合古体诗的，有对近古体诗都适宜的，有对近古体诗都不适合的。用典就好像往水中放盐，只尝到盐的味道，看不见盐的踪影。用乖僻的典故就像是请生人入座，必须先问名探姓，令人生厌。宋人乔子旷喜爱用偏僻的典故，人称“孤穴诗人”，应当以此为戒，有人称赞我的诗说：“专门来写性情，不得已才用典故，不分门户，是无心却自然而然地合上了唐诗的韵味。”虽没他夸的这么好，但我也经常勉励自己继续加倍地努力。

六十八

高青丘嘲笑说古人是写诗，而现在的人是描诗。描诗，就像手工做的假花一样，就是所谓的优孟衣冠，是诗中的伪善者。譬如学杜甫而竟然和杜甫一样，学习韩愈竟然和韩愈一样了：人为什么不看真的韩愈、杜甫的诗，而去看假的韩愈、杜甫的诗呢?孔子学习周公，不如王莽学得像，孟子学孔子，不如王通学得像。唐代的李义山、白香山、杜牧之、韩昌黎，都是学习杜甫的诗，而现在他们的诗集，都是别树一帜。杜甫所佩服的，不过是庾信、鲍照两位诗人；而他们的文集风格也根本不相似。萧子显说：“要是没有一些新的变化，就不能取代过去的伟人。”陆放翁说：“文章切记不要去抄过去的句子。”黄山谷说：“文章切记不要跟在别人的后边。”这都是提醒别人的名言。《渔隐丛话》里笑欧阳修公“像三馆画笔，专门替古代人写貌传神。”这就是嫌欧阳公的诗描画太过。五亭山人《嘲鹦鹉》说：“虽然偷捡了别人的齿牙余慧，哪知道与别人雷同是可羞耻的。”又说：“怎如像流莺一样百般婉转啼鸣，最真实优秀的还是自成一家的声音。”

六十九

人没有不具备五官及各种零件的，为什么夸男人说他像宋玉，夸女人说她像西施?韩昌黎《答刘正夫》说：“你家中的各种各样东西，都有用途；但是你所珍爱的，一定是不同寻常的东西。”皇甫持正也说：“虎豹的花纹肯定显著，而珠玉的光华也一定会耀眼。”由此可以知道色彩的华贵，像尧舜一样的圣人，可以有山龙藻火一样的光华；如仙佛一样淡静的神人，有琼楼玉宇这样的美称。那些敲击瓦器当音乐，身披短褐衣服的人，终究成不了名家。

老学究论诗，必定先有一番装门面的话：作文章、必定说要通篇贯联；论诗歌、必定说要含蓄。这就像店铺的招牌，和货物的好坏没有关系。《三百篇》中有联系的，像“在近处要服侍父亲，远处要事奉君主”就是。有没有关系的，像“可以多认识些关于鸟兽草木这样的学问。”含蓄的，像“心底可鉴，母亲为儿子而操劳。”有说得明明白白的，像“扔给豺虎”、“扔给有吴”就是这样的句子。

七十一

钟惺、谭元春论诗简直入了魔，李崆峒（梦阳）写诗爱落入俗套。然而他们的一些优美的诗句，是不能被掩盖的。钟说：“子侄越来越对我好而知道自己越来越老了，对江山无缘无故有感情从心底产生。”《慰人下第》说：“像你这样的人用不着再谋求富贵，俗人才重视这些科举功名。”都写得十分好。李崆峒的《游黄曾岭》说：“站在黄曾岭上离天很近，旧的题诗应该都被紫色的青苔所覆盖。”《舟饮》说：“贪数岸上的花草，喝酒不记杯数，江雨已下而自己还不合得走。”《舂暮》说：“荷花因为天热而擎起了绿伞，柳树因为天暖和了而抛弃了绵絮。”都写得有风味，不像平时的诗，写得俗气。

七十二

乙未年冬天，我在苏州太守孔南溪同年的酒宴上，一直长谈到深夜，我屡次要告辞，而孔都苦苦挽留，说：“和你小坐而谈胜过你走后再写信。”我为这句诗而感动，问是谁写的，他说：“这是任大椿进士写的《别友》诗啊。首句是：‘无言便是离别时的泪水。”

七十三

人有一生下来就十分潇洒的，这和学问深浅没有关系。傅玉笥先生有诗句说：“莺花一日要经历整个春天的风光，有一种人天生风流旷放。”

七十四

严冬友最喜爱陈梅岑的“锄草时生怕伤着了新长上来的竹笋，偶然翻检残书看到了过去的诗”一句；认为闲中锄地，翻卷，都是常有的事情。

七十五

张南华先生画白头鸟立在桃花上，题诗人为难了。李玉洲先生题诗说：“桃花红满三千岁，青鸟飞来也熬白了头。”

七十六

程鱼门胡须很多，新娶小妾，尹璞斋公子写贺诗戏弄他说：“像鸟啼一样地呼唤一声红袖女郎走近来，过来一个胡须三尺多长的老头。”文端公笑着说：“阿三该打。”

七十七

熊蔗泉观察写《咏兰》诗说：“伴我一个春天消磨过长长白日，我垂帘一个月用不着烧香。”我以为这二句写的不是兰花，但又的确是兰花。

七十八

桐城孙容克《题采石》诗说：“从古到今江山都清闲不得，一半属于名士一半属于英雄。”这一指的是李白，一指的是常开平。虞山陈见复先生写《过桐城》诗说：“弥天险手是高人笔下的景物，像这样的普通村庄大有人在。”这一指的是姚广孝，一指的是李公麟。

方问亭制府栽种棉花，招幕府来吟诗，多的吟有几十韵。桐城马苏臣说：“我只有两韵。”提笔写道：“五月棉花开花，八月棉花干熟。花开天下暧，花落天下寒。”方公兴奋地击节赞叹不已。常州杨公子捂一联说：“谁知道在姹紫嫣红之外，还有一种造福人类、为苍生做衣被的花呢。”

八十

我的同年舒瞻，字云亭，做平湖县宰，招待我的家乡诗人施竹田、厉樊榭诸君，流连唱和，极尽一时之盛况。同时，杭州太守鄂筠亭先生在西湖做祭礼，名流士人都云集而来，各有诗作。临离别时，布衣诗人丁敬送客人失声痛哭。云亭写成一首《偶成》诗，说：“芳草青青送人离去的马蹄声阵阵响起，垂杨深深隐隐显出画楼来。流莺珍惜春光将去，衔住飞花不忍开口啼叫。”鄂公写《修禊序》说：“诗，是先王的教诲。山水有清音，这是国家的好事。没有人唱和音调便十分孤单，有人唱和则声势就起来了。我怎么能拘泥于俗吏的规矩呢?这是依照兰亭序所写的。”唉呀!像这样贤能的令尹、太守，哪里能再找到?（鄂公名敏，皇上为他改名叫乐舜。）

八十一

丙辰年入京都，一时间在官绅中，所能见到的前辈很少。只有翁霁堂照曾见过毛西河、朱竹坨，谢皆人芳莲曾见了阮亭。谢皆人的诗风调和雅，就像人站在春风之中。阮亭有《香祖笔记》，因此自称为香祖，他的诗淡雅高洁，而诗路却很窄小。尚茶洋将他的诗比作盆景诗。《溪村早起》说：“早起看杏花是白的，喂了牛之后主人就出门了。野田大都挨着水，柳树深茂之处即为村庄。这里住的人都是种庄稼的，相互间都是弟兄。炊烟还没有散去，林鸟在朝晖中乱叫。”他的弟子王继祖字敬亭能传下他这一派。写有《晓起》说：“早晨起来到河边，没有人一路十分清净。淡淡的烟绕着翠竹，微微露水衬出花的亮光。梁上的燕子梳理着新长上来的羽毛，林中有乌鸦哺乳的声音。偶然忘了梳洗，却性情别致得了诗句。”敬亭和我同时主持甲子科举乡试，在闱中读他的《过古墓》诗说：“古墓参差不齐地竖立在那里，荒郊的乌鸦站立在华表上。当时埋葬的时候，车马来往是多么的拥挤!”我不觉得这诗有多好，王继祖笑着说：“你暂且闭上眼睛想一想。”

敬亭作泰州牧，被太守杨重英弹劾，免职后，写《游朝阳洞》诗说：“古老的山洞在那悬崖上，藤萝挂在石门外。白云在洞中时不时出入，露水打湿了僧人的衣服。”《雨过》说：“阴云刚下过雨，另外半边天就有夕阳照射。闲站在豆棚底下，看蜻蜓去了又来。”

八十二

常州人陈明善，字亦园，住在乡里，十分富有，家有园亭，喜爱吟诗。写有《种蔬》诗说：“悠闲时种下了半畦菜，绿叶纷然触目可见。天酬劳我这小小的勤快，盘中菜随我想要。”也是十分清丽有才。锡山邵辰焕住在他家里，写有《柳枝词》说：“前边溪水有烟有雨，后溪却天气晴朗，桃叶桃根习惯于迎来送去。谁像那小红桥边的柳树，清明时节系住我的画船。”亦园一天忽然有了做官的志向，把他的田地都卖了，到远方做官，家业**然无存，园亭也卖给了别人。我为他读白居易的诗说：“我有一句话你应该记住，世间自讨苦吃的人还是有很多的。”

诗征兆着作者的身份，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庄容可没有发达的时候，写《咏蚕》说：“躲在网中有所等待，吐出的丝已经不一般。”后来果然中状元并做官做到亚相。唐郭代公郭元振写《咏井》诗说：“一口井挡在重要的路上，为的是帮助来往的人。”也是这种意境。齐次风宗伯，十二岁时写《登巾子山》说：“江水和天空连在一起发出白光，人烟充满大地。站在巾山上望去，东瓯一览无余显得很小。”龙霖太史改官为令。《咏大树》说：“只要它能盖住地，何必一定要长得高大参天。”陆双桥贫困的时候，写《有感》诗说：“老马还怀有千里的志向，没人发现枯死的桐木枉为制作乐器的好材料。”

八十四

马难翰观察，字墨麟，嘉兴人，相貌普通，但抱负却很大。中了康熙辛丑年进士，内大臣前来验看的时候，大家都跪着，而他不。九门提督隆科多呵斥他，他夷然不动。隆科多转而笑着说：“不料一个小个男人，竟有这样的风骨。”马公说：“区区一次跪，还不能体现维翰的风骨啊。”隆科多对他十分惊讶。从部郎升任四川建昌道。得罪了某位总督，直接被告到了部科，被逮捕送往京都，刚好逢上新皇帝登极，授予他江南常镇道一职。在京都的时候，我以晚辈的身份和他相见，承蒙他叫我们“三异人”，另外两个人，是尚廷枫君和万光泰君。马维翰公写《南行漫兴》说：“西方都说在南方无法生存，说它是刀山火海都不过分。”《咏梅》诗说：“雅静纯洁花开如笑，既使没有人欣赏，它也始终如一地开着。”他的心胸之广可以想见。他和卢雅雨同年进士出身，一时号称“南马北卢”。死后，卢哭着说：“作为前辈楷模像北斗星一样消失了，中原旗鼓少了南方一支劲旅。”

八十五

眼前想要说的话，往往被别人先说了。我冬天上山，看见桕树子一颗颗的，误认为是梅的花蕊，想要赋诗，偶然读到江岷山太守的诗说：“偶然看到桕树子在树梢头发白，怀疑是江南的白色梅花。”杭堇浦诗说：“成千上万的桕树都长出了桕子，我便把它们当作花看了一路。”这就是眼前的景被别人说过了。我晚年喜欢游玩，所到的黄山、白岳、罗浮、匡庐、天台、雁宕、南岳、桂林、武夷、丹霞，觉得山水各自争奇斗艳，没有重复的。读门生邵玘的诗说：“探访秘密搜求珍奇兴趣没有穷尽，山直插天空水连着苍天。比较山水就像在品评山水画一样，画稿没有一幅是相同的。”才知道我的心意又被别人说啦。

八十六

商宝意先生写《咏菜花》诗说：“小朵的菜花很适合插在村妇的头上，细细的香气簇拥着牧童的衣裳。”他的同乡刘鸣玉翻新他的意思说：“半亩地的菜花只让名士来欣赏，一生也插不上美人的头发。”刘鸣玉和童二树、陈芝园，号称“越中三子”。

《宋诗纪事》中记载：“有叫罗颖的，写《题汉高祖庙》说：‘果然是你大度，能容得下辟阳侯。’夜里梦见高祖召见并责怪他，不久就病死了。”多么令人惊异啊!果真有这种事，那么伪造《天宝遗事》的人，唐明皇为什么不杀了他以惩其罪呢?

八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