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肆卷 人所难言我易言之（第5页）

有人问：“明七子写诗摹仿唐朝人，王阮亭也摹仿唐朝人，为什么人们喜爱阮亭诗的多，而喜爱明七子诗的人少?”

我告诉他说：“明七子击鼓鸣钲，专门吟唱一些宫商大调，容易让人生厌，王阮亭善作角徵的声音，吹竹弹丝，容易进入人的耳朵。可是七子像李崆峒，虽然缺乏情趣，但却有气魄。王阮亭在气魄、性情上，都有短缺的地方，这就是他之所能取悦一般人，却不能让那些有学问的折服的原因。”

五十四

近来有《声调谱》流传，认为是从王阮亭哪儿传下来的，写七言古诗的，都奉为秘本。我看后不觉失笑，诗是天地元音，有规定而没有一定规矩，到了恰好的地方，自然会成音节，此中微妙，口不能言。试看《国风》、《雅》、《颂》、《离骚》、《乐府》，各有声调，无谱可填。杜甫、王维七言古诗中，平仄均调，竟有像七律诗的，韩文公七字都是平调，七字都是仄调；王阮亭不能以四仄三平的例子来束缚它。倘若必须要按照曲谱排填，则四始六义之风就没有用了。这是王阮亭的七言古诗，所以像杞国伯姬，不敢往别处移动半步的原因。

南朝人写有这样的句子：“鹅的性情最傲，鹤则更为过份。”我曾经养有一只鹤，偶然过一个很窄的堤岸，鹤故意张翅拦在堤上，使我颇受窘困。

后来读陆甥的诗说：“环境不好鹤妨碍了人的去路，虚掩的窗户外云翻雾滚像要下雨。”才十分欣赏他的诗句是多么的工整巧妙。

五十六

诗歌虽然是雕虫小技，但是却必须从孩子时就学习，人手先从汉、魏、六朝学起，下到三唐、两宋，自然而然各派都能学到，脉络分明。

今天的士大夫，都把精力全放在时文八股上；当官后，羡慕诗名而强去写，又羡慕大家的名气而想简单直接去获取。于是所读的，在宋朝，不是苏轼就是黄庭坚，在唐朝，不是韩愈就是杜甫，此外的都不看。他不知道这四家的诗，难道是学问浅薄的人一下就能学来的?于是得了一些皮毛，自夸风格很高，终身引以为豪，而其实是不入门道。《尚书》说：“德行上没有常久的师傅，只要以善为师就可以了。”子贡说：“夫子为什么不学?而何曾有固定的老师?”这是写诗的要旨。陶篁村说：“先生的话固然是对的。但是这也要看人的天分。和诗歌接近的人，虽是中年之后才学的，也可以成为名家；和诗歌缘分远的人，虽是从孩童时就学，也没有益处。磨铁可以成针，但是如果想把砖磨成针却不可能。”

五十七

我对于古人的诗，没有不喜欢的，没有什么偏好的；对于现在人的诗，也没有什么不喜欢的，只是对高文良公的《味和堂集》，及黄莘田先生的《香草斋诗》，有所偏好，也是性情接近的缘故吗?

五十八

丙戌年，庆树斋、雨林两位公子路过苏州，我招待他们在唐氏的棣华书屋喝酒，一时间都知、录事等有名分的妓女都来了，三个人各有所选。雨林即席赋诗说：“在曲径处散步花儿含羞半遮面，抬头看发现春已人深了。”别后又寄诗说：“天落在碧窗纱外，没有雾十二瑶台看得清清楚楚。香火正暖帐帷绣花屋里春深似海，一个鸳鸯抱着一枝花。”

友人陶夔典赠我一姬，把她带回家，才知道已经怀孕了，于是就送回去。雨林所亲近的女子，普通人到当官人家，总是独身。

他因事到官，却不能带去，而他又守株待兔一样不愿别寻新欢。雨林和我的《懊恼词》说：“无可奈何地与春分别，驴背上驮着诗筒。花开了但影子仍很孤单，水上因风而生波澜。一下子就变了过去的繁华之梦，只剩下懊恼歌。虽然有十二金钗，但也难解此种情怀。”“沧浪渺茫的水天一色，没有人在波中**船来。完璧仍旧要还给赵国，明珠生胎别有所属。倚栏感到困倦，对着月亮独自徘徊。随着环佩声音的远去，不知道几回消魂。”“还记得在旗亭的夜晚，红灯下不停低语。芙蓉花经过雨的折磨，风蝶也在为花而忧愁。薄命应该如此，无情人笑这花随水流。心和那天外月亮一样，空自思念苏州。”又寄《游仙》一首说：“吹掉了琼树下的蓬莱梦，自己断了成仙的念头万念俱灭：为什么没有风吹花也开始凋谢，才知道万事万物都有轮回。”树斋公子又过了一年做了威远将军，出京镇守伊犁，我寄了七律三章，末二句戏说：“如果夺来漂亮的女子，要和江南的故人来平分。”

乙丑年，我在江宁做官，在水西门救火，在一片喧嚷的声音中，见一美少年穿着单衣，长得十分儒雅，就十分惊异地打听他。

有人告诉说：“是个秀才，姓龚，叫如璋，号云若。”第二天，我们以文作礼，往来十分快乐。十年后，如璋中了进士，改名孙枝。过随园赠我一首诗说：“早在山堂水竹旁就与你结识，在朝堂上重新相见头发还未变白。有诗作怎么能说是循规蹈矩的官，不到老才知道自己是被谪下界的神仙。细雨渐渐停了感到一些寒冷，花争着开放在这样的天气里。谢公墩外山峰十分漂亮，转眼就是一年过去了。”龚如璋后来出任山西榆次县县令，朝廷军队西征，龚杀羊款待士兵，得奇句说：“拔刀割肉眼都瞪得快裂开了，太平年间吃羊动乱时吃侍妾。”

六十

写诗如果能得到一字之师，就像红炉点雪，那种快乐是不能言传的。

我给尹文端公祝寿说：“不要夸你和佛祖同天生日，转过头来怕佛祖比你的恩荣相差太远。”尹文端公觉得“恩”字和佛不相适，劝我改为“光”字。《咏落花》说：“无言无语独自下空山。”丘浩亭：“空山上是落叶，而不是落花，应该为‘春”字。”《送黄宫保巡边》说：“秋色中连玉门也感到清凉。”蒋心余说：“‘门’字不好，应改为‘关’字。”《赠乐清张令》说：“我心里惭愧把谢灵运称作山贼。”刘霞掌说：“称’字不好，应改为‘呼’字。”大凡此类事，我都是从谏如流，不等他们说完就改正。浩亭的诗学问很深，可惜没有得到他的遗稿。

六十一

苕生人礼闱校阅试卷，写诗说：“再次点火炬照亮江心，害怕有剩下的明珠沉在碧海里。记得当年精卫鸟含木石，十年辛苦作冤禽。”朱香南太史有诗句说：“寄语群公要从高处着眼，青衫明日泪痕多。”我是甲子校阅试卷的房官，也有句说：“带进秋天考试的地方给同伴看，当年落第的时候，泪水哭湿的衣衫。”

六十二

桐城女子方筠仪嫁给左文全君后守寡，年纪二十六岁，就守节而终，留有《含贞阁集》。

她的《偶检先夫遗草》说：“鹦鹉才高却在这里受委曲，没开笼子泪先流下来了。平时下了映雪读书借萤读书的力气，不见腾蛟起凤的时候。龙被关在狱底光茫被埋没了，守墓的仙鹤要返回来十分难。九泉之下应该后悔浪费的心血，你留下的百卷文章要交给谁呢?”

六十三

舂江公子，是戊午年的孝廉，貌如美妇人，而性情风流潇洒，和他的妻子不和睦，喜欢和年轻的俊杰们游玩，甚至一起起居，不分雌雄。他曾经写有一首诗：“人各有各的性情，树各有各的枝叶；与其作无盐的丈夫，不如作子都的妾。”他的父亲中丞公见了十分恼怒。

我赠给他一首诗说：“你是唐宫中的针博士，须有赵国的绣郎君与你相伴。”他曾有一次在天禄居看戏，有某参领来，误把他认作伶人调戏，公子笑着避开了。人们都为他抱不平。公子却说：“他调戏我，是因为爱我，你没有看过《晏子春秋·谏诛圉人》的文章吗?可惜不是我理想的伴侣，恼怒就显得很俗了。”参领听说了，专门上门去表示谢罪。

六十四

诗写得少了思维就变得十分滞涩；写多了则流于熟滑无味。要想改变思维的艰涩，就要看古人的诗歌，要想纠正熟滑无味，就要用分层练习的方法。

六十五

萧子显自称：“我所有著作，都很少花思考的功夫，须要它自己送上门来，不用力气去构造。”这就是陆放翁所说的：“文章本是天然生成的，妙手偶然得到了。”薛道衡在**构思诗歌，听见人的声音就十分恼怒；陈后山作诗，家里人为他撵走猫狗，连婴儿都要放在别人家里：这就是杜少陵所说的：“语句不让别人惊羡就死也不罢休。”二者都不可偏废：偏有些诗是从天而降的，有的是靠人巧妙创作的，不可以偏执一点来要求。

六十六

己未年殿试，我写《傲诸同年》诗说：“霓裳三百都输给了我，这个地方我来过两回了。”只因为我曾在保和殿接受博学鸿词科殿试的缘故。

同年应召的朋友蘧云墀曾与章藻功太史、蒋文肃相公，同时角逐功名，却落第不中，发誓不登科就不娶妻。住京都晋阳庵五十多年而死。康熙庚子年中了北闱副本。妻子年方五十岁，竟然以处女的身分死了。

我有诗祭吊他说：“五十四年住在寺庙中一直到死，终身他只留有一曲《雉朝飞》。”云墀名骏，江苏常熟人。云墀七十岁生日，金江声观察带着同人带酒到晋阳庵为他祝寿，即席赋诗说：“在京三十年已成了老人，经学之深被他认为是子弓，酒熟了只能对影独饮，诗写好了要烧一柱好香，佛灯下你和弥勒相伴，你的慧根证明你是前生的玉童。天眼看你满身都是道气，真可傲对那些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