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叁卷 求诗于书中得诗于书外（第5页）

马氏有玲珑山馆，一时间名士如厉太鸿、陈授衣、汪玉枢、闵莲峰等人，争着召开诗会，分别以一个题目作诗，然后汇编成集。陈授衣有《田家乐》诗说：“儿童放学了给邻居捣乱，把石子扔进池塘，折断松枝当旗帜，又学着官人出行喝道。”闵连峰说：“溪水旁落黄叶，乡村道路十分悠长，丈夫出去下棋，妻子在屋里做针线，头上插着草花隔着篱笆向外望，正看见不知是谁家的新嫁娘。”秋玉说：“三三两两的车子轻快地推着，田家人最喜欢有一冬的晴天。秋田晒过，家中自酿的老酒也熟了，反而爱听酒槽上那叮叮咚咚如下雨的滴酒声。”汪玉枢有《养蚕》说：“小姑怕人经常在房里躲着，要采桑却顾不得纤巧细白的十指。半夜蚕吃桑叶有沙沙的声音，却被小姑认为是下雨声而忧愁半天。”陈授衣还有诗说：“蚕娘养蚕就像养儿子一样，知道它的性情怕冷也知道它什么时候就该饿了。篱笆前卖炭的人能听见蚕吃叶的声音，屋后还能听着邻家剪采桑叶的响声。”这些诗都可传诵。他们题诗很多，不能一一说到。至今不到三十年，这些诗人都零落殆尽；而商人里也没有能懂诗歌的。闵连峰八十三了还健在，听说他饥寒交迫快死了。

金陵女徐氏，嫁给桐城张某，丈夫常年外出不回，她就寄诗过去说：“残淡的打更声已经表示天要亮了，度过五更就像度过五重关隘。”有叫鲁月霞的，嫁给徽州的程生，后来夫死守寡，有《扫花》诗说：“花儿碰触我的栏杆，惹得我三天愁恨，真是枉费了花神一春的功夫。”陈淑兰读过这两首诗后十分羡慕，为她的诗集题序说：“读起来好像见到了班昭，恨我迟生了二十年。”

六十三

本朝诗家，作叙事诗而学习乐府《孔雀东南飞》学得好的，像陈元孝的《王将军歌》，许衡紫的（《伍节女歌》，马墨麟的（《戴烈妇歌》，胡稚威的《孝女李三行》，都写得是古藻淋漓，可惜篇幅太长，不能一一记下来。

六十四

乾隆初年，杭州的诗酒之会十分盛行。名士中除杭、厉之外，还有朱樟字鹿田，吴城字欧亭，汪台字抱朴，金志章字江声，张湄字鹭洲，施安字竹田，周京字穆门，多次到西湖堤上，衣衫飘飘相互联句谈文，像在家中欢聚一样。

有明中、让山两个诗僧留大家宿在一座古寺里，诗写好后，相互传抄，一时连纸都因此而涨价了。就《南屏坐雨》这个诗题，朱鹿田说：“秋天的黄昏照得山角发黄，雨初下来拍打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张鹭洲说：“冷冷的雨水打着荷叶发出声响，在房中的谈话遥遥的似乎能传到泼墨画一样的山上。”汪抱朴说：“云气半遮着山下的塔，秋天的晨光早早地照到了村旁的水中。”施竹田说：“浓厚的云彩拥着树木潮水先暗了下来，冰凉的雨水将要来临连山也感觉到了。”让山有诗句说：“多情的无过于鸟了，到处都像是要留人。”“门张开着像是让云彩来住，竹林深处暑气也达不到。”“秋天初到满山谷有风吹树的声音，泉水很清山倒影水中。”明中有诗句说：“隔着清静的小溪有冉冉的炊烟飘起，初升的太阳从山头移到窗前。”都是十分可爱的。

四十年来，儒学、佛学两门，都沉寂了，竟然没有能继他们再起来的名家学士。

六十五

山阴人吴修龄有诗句说：“大雁飞走，知道秋天就要完了，千帆竞走，好像山也在移动。”人们因此而叫他“吴好山”。吴好山有（《晚晴》说：“昨天的雨今天才刚刚停止，长途跋涉的大雁也收翅落下休息。千里草原一望无际，秋高气爽天空万里无云。太阳西下就像落在海里，风声过去传群马的蹄声。站在岸边吟诗作赋，这样好的诗句应该写在白练裙上。”

吴好山和胡稚威是好朋友，吴的诗集的两个序都是胡稚威写的。胡稚威和他的一首《寒夜》诗中的一联说：“天气寒冷连星辰也被冻得发白，霜落满天，号角声听起来十分干燥。”真不逊色于孟郊的诗。

有人说：“诗歌中不应有讲理的话。”我认为不对。《大雅》说：“於缉熙敬止。”“不闻达也能做榜样，不劝谏也能作官。”这些难道不是讲理的话?何等美妙啊!《文选》说：“清心寡欲这十分少见，按理来说事则情感便要被屏除。”唐朝有人说：“廉洁岂能徒有其名，清高也要近于人情。”

陈后山（《训子》说：“我勉励你的话你要记住，与人为善，要虚心向别人讨教。”文文山《咏怀》说：“是因为对什么事都十分耿直，忠心才会使人有时显得十分愚笨。”又，宋朝有人写：“独自在玉堂睡不着觉，一气写了六封信天已蒙蒙亮了。”这些也都是讲理的话，又怎不算诗歌中的上乘工作?至于“月窟”“天根”等语，却是令人一听就感到讨厌。

六十七

诗中有看似不是讲道理而实际上是说理的，像唐朝有人写（《咏棋》说：“人心也有算不到的地方，国手也有输棋的时候。”《咏帆》说：“只当是自己的身子停住了，便认为岸在移动。”宋朝有人写道：“君王如果只注意相貌，会甘心呆在众妃之中。”“禅心终究不为所动，仍捧着旧花回来。”《雪》诗说：“怎样才能使老百姓暖和呢?恨不得让雪多下到冬麦身上。”《云》诗说：“无尽的干旱的禾苗都要死了，闲云还在空中悠悠变幻奇境。”许鲁斋写《即景》说：“黑云莽莽路途昏暗，为什么事还要登车出门?要等到前面路途风雨险恶，苍茫茫处那里能觅到炊烟村庄?”有无名氏写道：“一点黑色的尘土沾了洁白的衣服，斑斑驳驳使人不舒服。纵使用遍千江之水来洗涤，怎么能和当初未染时候比呢?”

六十八

苏州人黄子云，号野鸿，虽是平民百姓却能写诗。有某中丞想见他，黄子云不愿意，题一联说：“空谷里衣冠之士不宜来看，野人门巷是不轻易开的。”写有《郊外》说：“春天里村外有鸟呼唤那红杏之雨，田地头白杨下人们在歇息。”《上王虚舟先生》诗说：“两次及第又回来，谁是真正的翰林，九州之内独有你的名声流传。”这些都是上佳的诗句。

黄子云在城外建了一间草屋，客人来了，就备上鸡肉菜饭，晚上留着住下，父子一夜都在读书。客人感叹他们好学。他们说：“不是啊。我父子只有一床被子，给客人用了，夜里没法睡觉，只好权且读书啦。”

六十九

己卯年乡试，丹阳贡生于震，拿着一册诗，到门上来求见，年纪已经五十多岁了，说：“我苦吟半生，没有一个知己；今天只有希望先生啦，因此将诗呈给你并讨教。如果先生也认为我的诗没有可取之处，我就只有投江死了。”我震惊而且感到好笑，赶快读了读，诗风是学习前明七子的；和唐人的诗形貌很相象，亏得我夸了他几句，这人大喜而去。黄星岩戏作诗说：“你心怀宽容去看诗稿，救下狂人去赴海而死的心思。”

刘春池《赋白牡丹》说：“神仙堆里讲风流十分容易，富贵场中要讲自己的本色却很难。”陈浩宫詹字紫澜，他写《赋白桃花》说：“后庭唱完歌酒却刚醒，以前的旧人再来头发已经变白。”蒋用庵御史也写有《白桃》说：“息国之所以灭亡就是因为被女人所害，逃避秦国统治去远离尘世都穿着白衣。”这些句子都写得十分巧妙。

七十一

山阴胡西坨平素言行古怪而又激烈，落魄到扬州，屡次要拜见卢转运使却不得见，就在除夕写诗说：“莽莽乾坤转眼又是一年，萧萧白发年纪愈来愈大。阳光照耀大地变暖回春容易，你的门户却高大遍列兵器使人难以拜访。庚信一生十分萧瑟悲凉，孟郊的诗骨格外清寒。自己怜惜自己的七言古诗没有写出力度，把它封存起来藏于阁楼留待以后再看。”雅雨先生见了这首诗，就骑上马前去拜访西坨，赠送给他几笏银钱。

七十二

卢转运使招呼别人观看虹桥芍药，诸名士聚集有二十多人，只有平民百姓金司农的诗先写好，说：“看花的人头发都已经白了，爱惜风光的同时也爱惜自身。到这里来一定要痛饮好酒，果然四月里还有春天的影子。枝头红影表示雨刚刚下过，扇子扇起香味使人欲拂拭这些灰尘。知道春神的诗歌才是第一流的，明珠清玉好像人的精神。”卢大喜，满座的人都搁笔不写了。认为他写的最为绝妙。

七十三

会写诗的女子中闺秀女子多，而身为婢妾的女子却少。高明府继允有苏州薛筠郎，貌美而又技艺娴熟，有《赋秋月》一诗说：“风韵高雅乱了传说中的典故，云彩光华似水一样流入河里。”《旅思》说：“为什么在野店里听到夜半钟声，好像是寒山寺里传出的声音。”《晓行》说：“并马而行忽然感觉有人落在后边，贪恋那湖光山色又回头去看。”这些诗都写得十分有风格情调。薛筠郎随主人人都，死在保阳。高明府刻了她的遗稿，让我题句。我写了三首绝句，有一句说：“是绝好的齐、梁间诗歌的传人，却不让她来服侍沈尚书。”

七十四

沈归愚选《明诗别裁》，有刘永锡《行路难》一首，说：“云漫漫兮白日寒，天荆地棘行路困难。”沈德潜批注说：“就这几个字，抵得上千百人写的诗。”我不觉大笑。“风萧萧兮白日寒”是《国策》里的原话。“行路难”三字是题目。这人所写的只是“天荆地棘”四个字而已，以这些句子为佳，全无意义。

要知道《三百篇》像“采采苤莒”“薄言采之”之类，都不是后人所应当效法的。圣人存留下来的，有采南国之风，尊崇周文王的教化，不是像后人的选读本，教人摹仿啊。今人附会圣人的经典，并极力赞叹。章菔齐戏仿“采采茉莒”作诗说：“点点蜡烛，薄言点之。点点蜡烛，薄言剪之。”注释说：“剪，是剪去它的煤火啊。”听的人为之叫绝。我常怀疑孔子删诗的说法，本来就是附会出来的。如今在《三百篇》里找不着，却在别的书里有，像左丘明的“翘翘车乘，招我以弓”，“虽然有姬姜，也显得十分憔悴”。《表记》中有“过去我有先生，他的话明白而又清新。”古诗中的“雨水下得很大，伤了我的稼穑”之类，都无愧于《三百篇》，而为什么都要删去!要知道圣人都是只管讲而不管写，《三百篇》，不过是鲁国方策旧存的诗，圣人校正了它，使“雅”、“颂”各得其所而已，不是删去啊。

七十五

宋朝人好附会名声重的人，称韩愈的文章和杜甫的诗，没有一字没有来历。不知此二人之所以独绝千古，就妙在用字没有来历。元微之称杜少陵说：“冷渠只说当时的事情，不去故意依靠古人。”韩昌黎说：“只有古代人对于词必定要是自己写出来的，再低也不能作剽窃的贼。”现在就这两个人所用的典故，可以证明二人生平所读的书，并不是很多，这都可考证，他们也从不自己注释这一句出于什么书，用的是什么典故。昌黎先生尤其喜爱造字句，真难为他自我作古，吐词成为经典，他人去学，便觉得不妥。

七十六

女宠虽然自古为患，而在道理上，过错终在男子。假如太宗不死，武则天又怎能为祸?李白说：“如果使管仲常在身边，宫内就是换了六个人又有何妨。”杨万里说：“但愿君王都能诛杀宰嚭一样的奸臣，就不再害怕宫里有西施这样的美人了。”唐朝有人写《咏明皇》说：“姚宗、宋璟如果不死，妃子即使在宫中受宠，胡人安禄山哪里能造反直到中原?”僖宗有《幸蜀》诗说：“地下阿瞒如果有知，这回不要再埋怨杨贵妃了。”范同叔说：“吴国如果有丞相在，越王空送美人来。”这几首，都是为美人开脱。我在《咏陈宫》中说：“如果要使褒姒、妲己二人遇上君子，都会成为《周南》里的人。”也是这个意思。唐朝又有人有句子说：“吴王事事都颠三倒四，西施不一定就是美貌压过六宫粉黛。”这一句尤其妙绝。

七十七

我一贯不喜欢商山四皓的事，写书批评它；而且怀疑是司马迁好奇附会，并不是真有其人。后来读杜牧的“四皓安刘是灭刘”；钱辛楣先生“安吕非安刘”二诗，可以说是先得我心。

顾禄伯也有诗讥诮说：“年纪已经老了还参与人家的国事与家事，谁听说巢父、许由出山过?”

七十八

己酉年夏间，鳌静夫和张荷塘造访随园，蒙他赠诗说：“这是太史公藏书的地方，靠山造这样一个园子。西风吹着我的木头鞋，冰凉的雨水敲打着门板。霜雪枫叶快要老去了，秋天深处**盛开。十年荒芜了旧学，对于诗歌音律还要进一步深刻讨论。”这诗虽然写成了，过了一年也没有寄来。直到鳌公调任金山，我路过松江，在舟中相见，才拿出来给我看。我问他为什么不早早寄来?他说：“荷塘说这诗不好。”我笑着说：“这诗通篇清新老到，一气舒卷，不求在字句间工整。古代大家往往是这样，颇值得留存。想那荷塘引用《春秋》中的议论，一定会责备贤能的人，这才诱出你的惊人之句?”彼此会心而笑。鳌公第三句是“西风吹着疲倦的客人。”荷塘说：“倦字对不过蓬字。”因此又改作“西风蜡山屐。”我说：“蜡字和风字没有什么关系，不如改作‘西风吹蜡屐’，也十分清新老到。显得贴切。”

奇丽川方伯，忠于友谊而又喜爱风雅。辛亥年间，清明后三天，寄信来说：“有惠山侯生，名光第，字叫枕渔的，常和我同去黔中，诗写得十分清妙。而在死后，散失没有留下什么保存的，曾经在他家里搜得古体诗一卷，特别用专函寄上，倘若采录到《诗话》中，则鲰生附以不朽，而我也可以回报故人了。”我读后，觉得它十分接近中唐的风格，因此记下了他的《送友之河南》一诗说：“亲人难以告别，家贫却耐得住远行。东风吹醒异乡人的梦，太阳夕下照着远去的人影，喝尽这一杯酒，记下我们无限的感情。梁国春天正好，不要去听那鹧鸪的叫声。”《山塘竹枝词》说：“满头秀发的十五岁的小姑娘坐在炉前卖酒，得体的单衫是用浅绿的纱做的。玉手劝郎多喝一点酒，没有比我们家的花更好的了。～陂塘春水碧如油，一棵棵的垂杨绿树掩映着画楼。楼上的玉人睡好了觉，迎着一帘红日独自梳头。”其他佳句，五言像：“蝉在高树上高声吟唱，夕阳照着群山和孤伶伶的小篷屋。”“隔水的狗争相叫着，断桥旁有孤单的僧人独自回寺。”七言诗像《吊李白》说：“千年以来只有杜甫能和你相提并论，一生只向谢宣城低过头。”《落花》诗中说：“孤伶伶地落向春水而去，不许东西两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