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随园诗话上（第2页）

十七

《左传》中说：“郑伯在垂陇设宴招待赵孟，七子赋诗。然而伯有作了一篇《鹑奔》。赵孟斥责他道：‘男女欢会，床席上的私语不能超越过门坎儿，这不是要别人听见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其他人所赋之诗，如《野有蔓草》、《有女同车》及《萚兮》，都不是描写男女**的诗，便是十分明白的事了。

十八

“庚”字古时发音与“冈”相同，因此“康”字即是从“庚”字发展而来的。汉代以前没有读“羹”音的。“庆”字古时发音与“羌”相同，汉代以前是没有读“磬”音的。“令”字古时发音与“连”相同，入“先”、“仙”韵，转化为去声则读“恋”音，汉代以前是没有读“”音的。

十九

箫统所编的《昭明文选》中，所选的诗歌，有第五句和第七句押韵的。（即奇句有押韵。）这正符合李德裕所讲的：“只要意思能够清楚完整地传达出来就可以了，不必要通篇都拘泥于格式中，讲究句子的双偶。”

二十

陆放有诗：“烧灰除菜蝗。～‘蝗”字作仄声。徐骑省诗中有“莫折红芳树，但知尽意看”，“但”字作平声。李山甫《赴举别所知》诗中有：“黄祖不怜鹦鹉客，志公偏赏麒麟儿”，“麒”字作仄声。王建《赠李仆射》诗，有：“每日城南空挑战。”“挑”字作仄声。《赠田侍中》诗有：“绿窗红灯酒。”“灯”字作仄声。这些都是根据香山居士自居易的诗中以“司”为“四”，“琵”为“别”，“凝脂”为“佞”，“红桥三百九十桥”，“十”字读“谌”而来的。韩愈所作的《岳阳楼》诗中有：“宇宙隘而妨。“妨”作“访”音。《东都》诗中说：“新辈只朝评。”“评”作“病”音。元稹的《东南行百韵》诗有：“征俸封鱼租”，“封”字发音为“俸”。《痁卧》诗中说：“一生常苦节，三省讵行怪。”《岭南》诗中：“联游亏片玉，洞照失明鉴。”“鉴”音同“间”。《夜池》诗有：“高屋无人风张蟆”，“张”音同“丈”。“苦思正旦酬白雪，闲观风色动青痞。”“正旦”读作“真丹”。

又白居易《和令狐相公》诗：“仁风扇道路，阴雨膏闾阎。～扇”字为平声，“膏”作去声。李商隐《石城》诗中有：“簟冰将飘枕，帘烘不隐钩。”自注道“‘冰’为去声。”陆龟蒙《包山》诗中有：“海客施明珠，湘蕤料净食。”自注：“料’读为平声”。朱竹坨《山塘纪事》诗中有：“殷勤短主薄，端笏立阼阶。”“阼”音同“徂”。杜甫用“中兴”、“中酒”、“王气”、“贞观”等字，有时平声有时仄声，皆看实际情况而灵活运用。一般来说“相如”的“相”，“灯檠”的“檠”，“亲迎”的“迎”，“亲家”的“亲”字，“宁馨”的“馨”字，“蒲桃”的“蒲”字，“郧侯”的“酂”字，“马援”的“援”字，“别离”的“离”字，“急难”的“难”字，“上应”的“应”字，“判合”的“判”字，“量移”的“量”字，“处分”的“分”字，“范蠡”的“蠡”字，“祢衡”的“祢”字，“伍员”的“员”，都是平仄两用。

二十一

宋代有人做《雪》诗，其中说：“等待伴友飘落下来相互为伴，因而不嫌恶鸳鸯瓦的冰冷，害怕天明，所以常常担心玉钩样的月亮西斜，隐没空中。”这诗的意境想象已够新颖的了。郑所南赋《雪》诗，中有：“伸出纤纤玉手相互划拳猜枚，其洁白不相上下，饮多了酒，红晕涌面，其红色并不缺少。”则这首诗的诗境更为新颖。萧德藻咏《梅花》诗，中有：“湘妃婷婷袅袅，端庄地站立在冰冻的蛟龙背上。海上明月冰冷地斜挂在珊瑚枝上。”诗句想象奇特。而徐巢友的《梅》诗中则有：“初春之水穿墙潺潺流过，溅落在安睡的仙鹤身上，满含冷意的乌云，低低地垂压在屋顶，一位心神俱定的僧人酣眠着。”这首诗更是奇特至极。

二十二

《三余编》中说:“做诗遣词用典，不要太拘泥于事实。”自居易在《长恨歌》中有“峨嵋山下少人行”之句。唐明皇幸驾四川，并不路过峨嵋山。谢朓诗中云：“江水清澈净明，如洁白丝绢。”宣城离长江有一百多里，县的辖区左右并没有江河。司马相如《上林赋》中有“八川分流”这句话，而长安并没有八川。严冬友说：“西汉之时，长安原来曾有八川，分别是泾水、渭水、灞水、浐水、沣水、滴水、潦水、潏水。到了宋代，便没有了这种说法。

二十三

人们评论所谓的大才，就像万里黄河，涛涛而来，和泥带沙，汹涌而下。我自己以为，这只可算是粗才，并不是什么大才。

但凡大才，就像海水接天，浩浩****，波涛涌起，捧出红日，所能见的都是琼楼玉宇，金银宫殿，奇花异草，哪里能有泥沙浊物来污人眼目呢!

有人说：“诗人有大家、名家之分。大家不嫌庞杂，广为接纳，兼容并蓄，名家则是精选细挑，字斟句酌，反复推敲。”而我则说：“作诗文之人，必须先自命应属名家之列，而后人可将我的名字置于大家之中；却不可以大家自居，反而使后人把我的名字摈除于名家之外。”

我经常规劝蒋心余太史：“千万不要这样因久谙写诗而自我放纵，或自恃为才高之人不拘细节，胆大妄为。”心余认为我说得很正确。

二十四

大凡要在神庙上题匾，难就难在所题之词既要用成语，即前人已经用过的语句，又要使其意味悠长。有人建仓颉庙，求人题匾。明经侯嘉缙，提笔写下“始制文字”四个字，众人个个拍案叫绝。

有人求写一副戏台上的对联，姚念兹收集唐代人的诗句，凑成一联：“此曲只应天上有，斯人莫道世间无。”

还有，张文敏也是集宋人诗句，对成一联：“古往今来只如此；淡妆浓抹总相宜。”

苏州的戏馆则是集曲句成联：“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来。”都是极妙的对联。（有人在诸葛亮庙题字，用了“丞相祠堂”四个字，也是非常雅致贴切和意味悠长的。）

二十五

我不喜欢黄庭坚的诗，而古人的看法也有和我相同的。

魏泰讥讽过黄庭坚说：“得到几根羽毛却失去了大鹏，专门拾取古人吐弃不用、鄙夷不屑的字词，而洋洋自得地炫耀自己的新奇，也只能算入得末流而已。”王弁州说“黄庭坚的诗瘦硬嶙峋，类似赶驴夫的粗臭脚跟，或面目可憎的和尚手拄的藜杖。”苏东坡也评论道：“读黄庭坚的诗，好像吃了蝤蛑，生恐发风动气。”郭功甫说：“庭坚作诗，总是费很多气力，究竟为什么?何苦来着。”林艾轩则议道：“东坡的诗，像大丈夫见客人，大步流星走出去。黄庭坚的诗，则如小女子见生人，先就有装模作相、梳妆打扮之样。这便是苏、黄二公作诗的优劣高下。”我曾经把黄庭坚的诗比做果实中的百合，蔬菜里的刀豆：毕竟味道中少了一点什么。

二十六

徐凝《咏瀑布》诗中说道：“自古以来，都常常疑惑瀑布是银白素缎飘悬于空中，青青山色，瀑布垂流而下，像一朵白色界线，将山分隔开来。”的确是佳句。然而苏东坡却认为这是一首低劣粗糙的诗，因为嫌其意境未能超脱于现实。然而苏东坡有咏《海棠》的诗，其内容为：“鲜红的嘴唇沾了酒，则红晕生于双颊，翠绿的衣袖卷着轻纱，红中映着肉躯。”这诗似乎比徐凝的诗更差。苏东坡名扬四海，人们震慑于他的名声，不敢轻易寻根问底，评其优劣，这便是应邵所说的：“随声附和的人很多，而细细审视考察的人却很少。”

二十七

有一位孝廉作诗抒怀，说是：“大丈夫顶天立地于宇宙之间，誓不接受别人对我施加的恩惠。”大约是用这来夸耀自己的风骨气节。我颇不以为然，寄上一封信进行规劝说：“人生活在这个世上，怎么可能不接受别人的一点儿好处?拿古时的人来说，像陶靖节那样高风亮节，居然为了乞得一顿饭吃的缘故，竟许诺要死后报答。杜甫自比为稷、契（相传为虞舜的贤臣），然而因为感激孙县宰对他的体恤照看，竟愿意和他结为兄弟。文正公范仲淹又是何等不同凡响的人，却由于晏公曾经推荐过他，就终身以门生的身份来礼待晏公。人应该首先要求自己品德行止高尚，其次再对自己有恩之人进行报答，即使圣贤之人也对此并不讳言。”

像商宝意太史的诗就不是这样，说：“追求功名之心尚存，就难以遗世独立，脱离世尘，独来独往；人到了晚年，所剩下的时日已少，总不愿受别人的恩惠，害怕来不及报答。”蒋苕生太史的诗也不一样，说：“不是说像我这么卑微的人要谢绝恩惠，事实上只是担心无处寻觅金环来报答施恩于我的人。”这都是不肯自抬身份之言，然而身份却显得愈加高了。

二十八

山阴的胡天游，字稚威，是位旷世奇才，受到大宗伯任香谷先生的赏识。相待十分优厚殷勤，其情形不亚于当年令狐楚对待李商隐。稚威在他家里做先生。八月五日，宗伯指着庭院中的葡萄树，说：“藤蔓上如今已经果实累累了，先生若是能够用‘侪’、‘淮’这样的险韵，来刻画描绘葡萄，并能贴切逼真，我就让我的伶人为你敬酒取乐。”

稚威在蜡烛两寸长短之处刻下记号，时间一到，即做了四十句诗，诗中比较精辟生动的诗句如下：“一树枝藤透泛着几分微微的晨光，更添了几分清幽，形成一座小巧的房斋。高高地架起枝藤。俨如高大的房屋，绑在架子上的藤条映着碧空排列起来。风雨来时，叶子仿佛是翻水的波浪，雨透过藤叶降落，好像有层层的网来筛隔。藤茎伸向天空，就如素手抛掷钗环一般。树藤上结了累累的葡萄，颇似千枚铜钉错错落落，蔓枝像打了很多结子的绳。拟将使出浑身解数，精雕细刻，制出双目怒出之蛙，巧妙地将泛起的泡沫悬包住，累累垂下，几乎坠地，如精巧的弹丸。葡萄多得比邻近的枣子还要稠密，即使说不多，也比得过仓中之鱼。仿佛像细腻光滑的云母沾上了粉，圆润泛光如清净的水晶。因为果实柔软，不能用刀来切分，津汁只宜于细密洁白的牙齿中，人们在风雨过后，张望书馆，凉意袭来，日已西斜，照在台阶之上。辞别寒冷的塞外，千里迢迢迁移过来，需要肥沃的土壤，壤性乖僻，谁知道植茎植入塞内后，果实依然甜美，而不像桔树那样，到了淮北便变异为枳。”

一时间这首诗流传甚广，争相传诵。后来到了乾隆辛卯年冬天，严冬友侍读在沈云椒学士席上，偶然谈起稚威押险韵来吟咏葡萄的事来，沈云椒便指着席上的橄榄，问他的学生陈梅岑：“你能用十三‘覃’韵来赋首关于橄榄的诗么?”

陈梅岑当场写成一首二十句的诗，其中精妙的诗句为：“青青的果实在秋天成熟，是生于岭南的佳果，美好的名声可以用来比喻忠诚，真心实意地谏劝同来之物。种类只有炎热的南方才有，明亮的月亮照耀在密密的林园中，林木森然和旷野中房屋相接，树枝高大挺拔，几乎直插入云雾缭绕的空间，上树采摘橄榄之时，难以搭架梯子，采收下来之后，可以轻易地用杖挑走。为了保温，必须要用竹叶包裹装入筒函，才能寄到远方。买时要成千上百地买，品尝时要一粒两粒地嚼。紧皱了双眉如今不再惊诧，原来已经熟悉了它的苦味。和槟榔放在一起品嚼，比含在口中的豆蔻还要香。果实仔细品尝耐人回味，它的风格特点就在于这苦后可以品味出来的甘甜。可用生花之烛来燃烧，用长簪挑出仁来。如今有幸置于君子席上，和柑桔一同作传，以成佳话。”

我也在席台命门生杨蓉裳仿这首诗，作《咏钱》诗，内容是：“自从有了鱼贝之类的货币，利海之上又平空添层波浪，在耶水之滨熔取铜，到历山之旁铸造钱币。制出的铜币真是精妙，五铢钱凿剪精细，四株钱质地光滑。轮廓形状可分为乌漉，图形字体有隶书与蝌蚪文之分。拿这些钱放置床脚，有谁在梦中摩挲呢?库前悬挂着标榜，宫门前有兵士护卫。可以拿这些钱从敌方赎买回军营中良才，又可以在军中帐帷之下买歌舞女子。藏放之处，如同牛吼一般惹人注意担心。带走时要用马来驮。若是无缘有钱就不要苦苦羡慕追求它，若是有份必定会到自己手中。窖中积放有千缗之资，串钱的绳子都已经朽断了，在酒筵之上，一掷千金。裁制表皮之衣，嘲笑大业，剪叶之际方忆阁婆。只有我穷困寡薄，常年感叹坎坷。贫困之中空有诗赋，得了钱财却不能吟咏。孑然独立，囊中空空，一贫如洗，又有什么办法!画叉三十块，挂到壁上，羡慕东坡不已。”

（陈、杨两人，都不到二十岁。）

二十九

方望溪删改唐宋八家的文章，屈悔翁改篡杜甫诗歌，人们都认为这种作法很荒唐。我以为倘若八大家、杜少陵重生于世，必然有谦心折服而遵从所改之处的，也必然有反复争辩自持己见而不遵从所改之处的。总而言之，若要在字句间，细细推敲，吹毛求疵，即使《六经》也有可以引起争议的地方，这确实不须烦劳两位先生合弃自己的田地，而在他人田地上辛苦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