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应我,不要说她了。”
“好我不说,”思嘉回答说,同时看了一眼威尔,觉得更了解他了,也感到有些惊讶。威尔爱过卡琳,想让她尽快得到解脱。可是他竟然要和苏伦结婚。
“你和苏伦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不喜欢她吗?”“唔,我也不是一定讨厌她,”他一面说,一面把草棍从嘴里拿出来盯着看,好像十分有趣,“苏伦并不坏。思嘉,我想我们俩会过的很好。苏伦需要一个家,女人都是这样。”马车向前驶去。两人不在说话,思嘉的心里想了很多。问题可能很复杂,威尔和苏伦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威尔,你没有跟我说实话。你要是还把我当一家之主,我就有权问清楚。”“你说得对,”威尔说,“我想你会理解的。我不能离开塔拉这个地方。这里是我惟一的家。我爱这里的一切,我为它出过力,对这里的一切都有感情。你现在理解了吗?”思嘉他的意思,而且听到他说他也喜爱自己最喜爱的东西,心里升起一股暖流,对他产生一种亲切之感。
“我是这么想的。以后家里可能就只剩下我和苏伦了。我如果不与她结婚,住在这里别人会说闲话的呀。”“但是——但是,威尔,还有媚兰和艾希礼呀……”一提起艾希礼的名字,威尔就转过脸来深沉地看了看思嘉。她再一次感到威尔对她和艾希礼的事很清楚,但他不发表意见。
“他们也要走了。”
“走?上哪儿去?这是他们的家。”“不,他们不这么认为。他干不好农活,他自己也知道。但他很努力,可是不适合干这些。你要是叫他劈柴火,他准得把自己的脚丫子劈掉;要是叫他下地扶犁,他还不如小博扶得直。对于农活,他很多事都不懂,够写一本书的,他天生就不是这块料。他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可是他又无法养活自己,要靠别人施舍,所以很苦恼。”“施舍?他真的说过——”“没有,他倒没说过。你是了解艾希礼的。但是我看得出来。昨晚,我对他说我向苏伦求婚,苏伦同意了。艾希礼说,这倒使他轻松了许多,他说我这样做很对,现在既然这样,他说他就准备到北方去。他在纽约有个朋友,是个北方佬,给他在那里找了份工作。”
“啊,这不行!”思嘉发自肺腑地喊了一声,这发生的太突然。威尔一听,又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
“也许他不如到北方去的好。”
“不,不!我看不好。”
思嘉思潮澎湃。她暗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艾希礼到北方去。他若去了,她也许永远见不到他了。虽然过去几个月没和他见面,而且自从在果园里那次之后一直没有跟他说过一句体己的话,可是她没有一天不想念他,一想到他有了住处就感到安慰。她每次给威尔寄钱,都想到有一部分要给艾希礼拿去用,因此觉得很安慰。他当然不是个农夫,她认为他生来就是干大事的,并为他感到骄傲。他生来就是管制别人的,就该住大房子,骑好马,专读书,还可以使唤黑奴。现在没有了大房子可住,没有了马可骑,没有了黑奴可使唤,也没有很多书可读,可是这都没关系。艾希礼不是生来就该种地劈柴的,难怪他要离开塔拉了!
但是,她不能让他离开佐治亚。如果必要的话,她可以逼着弗兰克在店里给他找个工作,辞退那个站柜台的伙计,可是,不,艾希礼既然不能去耕田,也不能去站柜台。
难道让威尔克斯家的人做伙计吗?啊,那是万万不行的!一定要另外找一桩事——对呀,当然还有她的锯木厂!她想到这里,如释重负,不禁露出笑容。可是他会不会接受她这份好意呢?他会不会把这工作也当作一种救济呢?她必须设法使艾希礼觉得是好意,她可以辞掉约翰逊先生,让艾希礼去管老厂,让休管新厂。她要向艾希礼解释,就说弗兰克身体不好,店里的活儿也太繁忙,不能兼顾她厂里的事,又因正在怀孕,说明为什么非请他帮忙不可。
思嘉要设法让艾希礼明白,眼下少不了他的帮忙。
他要是肯把工厂接过去,她情愿把利润分一半给他,只要她能一直接近他,只要能看见他脸上光彩的那种微笑,只要有机会看到他眼神里不时流露出的爱慕之情,她什么都愿意给他。不过她也对自己保证,永远不要再向他表白爱情,永远不要让他放弃他比爱情更看得重的圣洁的面子。
她无论如何也要巧妙地让他知道她的这个新决定,否则他可能会拒绝,因为他怕再出一次那种可怕的场面。
“我可以在亚特兰大给他找个工作。”她说。
“好吧,那是你和艾希礼的事了,”威尔说,重新把草棍放到嘴里去了。“快跑!快点儿,谢尔曼。我还得请求你一件事,然后给你讲你爸爸的事。那就是请你不要难为苏伦。她想干的已经干了,你再怎么冲她发脾气,也不能让奥哈拉先生复活了。何况她还真的相信自己是能仁至义尽的。”“我正要问你这件事呢,苏伦究竟是怎么回事?刚亚历克斯说了一套哑谜,只说她该吃鞭子,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啊,大家都对她切齿呢,今天下午在琼斯博罗,谁见了我都说非砍死她不可,不过他们也许说的是气话。现在你得答应我,千万不要去难为她。奥哈拉先生的遗体还在客厅里,今天晚上我不希望发生争吵。”“他不愿意我们争吵!”思嘉暗中愤愤地想道。
“听他的话,好像塔拉已经是他的了。”于是她又想到父亲杰拉尔德还停在客厅里,她就突然哭起来,抽抽咽咽地,非常悲痛。威尔伸出一只胳臂搂住了她,这样她感到舒服一些,但默默地不发一语。
他们在那黑暗的路上缓缓颠簸,思嘉把头靠在威尔的肩膀上,帽子侧倒在一边,她把父亲的音容笑貌一一地唤上心来。她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位精神饱满的老人,留着刚劲的白色长发,声音洪亮,性格豪爽,急起来跺脚,偶尔开个不伦不类的玩笑,对人总是慷慨大方。她想起小时候,这位爽朗的父亲带她去骑马,让她坐在前面,骑着马跳篱笆;她调皮的时候,扭过她的身子,打她的屁股。她要是一哭,父亲也跟着哭,然后塞给她两毛五分钱一个硬币,她就安静了。她回想起父亲从查尔斯顿和亚特兰大回家来,带了很多礼物,但从来没有一件合适的。她回忆起父亲在琼斯博罗参加法院开庭日深夜两三点回到家里,喝得酩酊大醉,骑着马跳过篱笆,欢乐地高声唱《身穿绿军装》。接下来的几个早晨面对爱伦有多么难为情。唉,现在他和母亲在一起了。
“你为什么不写信通知我他病了呢,我马上就会赶回来——”“他没有病,根本没有。来,你把我的手绢拿去,我来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她用他的印度绸大手帕擦了擦鼻涕,又偎在威尔的怀里。威尔真好!
“思嘉,我来从头讲给你听吧,你源源给我们寄钱来,我和艾希礼交了税,骡子、种子什么的都买了,还买了几头猪,一群鸡。媚兰小姐养鸡养得不错,她可真是个好人。那么我们为塔拉买了这些东西以后,就没有钱剩下来买穿的了,不过大家谁都不埋怨什么,只有苏伦一个。媚兰小姐和卡琳小姐待在家里,一直穿着旧衣服,好像以此自豪似的。思嘉,你是了解苏伦的,她从来没对缺少新衣服习惯过。她每次不得不穿着旧衣服跟我去琼斯博罗,或者去费耶特维尔,就唠叨没个完。尤其是有些北方来的冒险家的太太,她们打扮得花花绿绿,到处转悠,‘自由人局’里那些天杀的北方佬,他们的太太都爱打扮。
“至于我们这里的女人,她们穿着旧衣服进城已经毫不在乎了,而且感到骄傲,苏伦哪里行呢?她不但要好衣服,还说要一辆大马车呢,她说你就有一辆。”“那并不是什么大马车,而是一辆旧的敞篷车罢了。”思嘉愤然地说。
“唉,这且不要去管他,我还可以告诉你,苏伦对你和弗兰克·肯尼迪结婚始终没有消气,我也觉得这不能怪她。你知道,这是一种卑鄙的把戏,姐妹之间是玩不得的。”思嘉猛地抬起头来,气得像一条响尾蛇预备出击。
“卑鄙的把戏,是吧?你谈吐这么文雅,真得谢谢你,威尔·本廷!他情愿要我不要她,叫我有什么办法?”“你是个聪明的女子,思嘉,我知道你是有本事让他选择你的。这是女孩子的拿手戏。不过我觉得你是引诱他这么干的。你认为必要的时候,你会是很有吸引力的,不过你要知道,他是苏伦的情人呀。你去亚特兰大的前一个星期,他还有信给苏伦,话说得糖一样甜,还说等他再赚一点钱就结婚。她给我看过这封信,所以我知道。”思嘉黯然不响,因为她知道这是事实,所以想不出话来说,别人就算了,可是威尔出来审判她,她是无论如何没有料到的。她对弗兰克撒了谎,从来没有良心不安过,她认为一个女孩子连自己的情人都保不住,那么失去了他也只算活该。
“威尔,别这么尖刻了。”她说,“要是苏伦和他结了婚,你以为她肯花一个大钱在塔拉,或者我们中的任何人身上吗?”“我刚才说的是,你认为必要的时候,是会变得有吸引力的,”威尔一面说,一面转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当然,我们不用想拿到弗兰克这个老家伙一个大钱。不过你确实使用了卑鄙的把戏,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如果你要拿手段来为目的辩解,那就不关我的事,还用得着我来抱怨吗?不过事实是,从那以后,苏伦就像一只大黄蜂。我认为她也不完全为弗兰克这个老家伙,只是她的虚荣心受了伤,她老说你怎样穿好衣服,坐大马车,在亚特兰大享福,而她却困守在塔拉这个鬼地方。你知道,她一向爱出去会客,参加宴会,还爱穿新衣服,这我不怪她,女人就是这样。大约一个月前,我送她到琼斯博罗去,回家的时候,她乖得像只小耗子,可我看得出来,她非常兴奋,简直要炸开了,我总当她是遇到什么人——也许是她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也就没太在意。大约有一个星期,她在家里那么兴奋,也没有多话跟我说。她去看过凯瑟琳·卡尔弗特小姐——思嘉,如果你见到了凯瑟琳小姐你会哭个不停的。那可怜的孩子真不如死了好,嫁给了那个叫希尔顿的北方佬,一点都不争气。你知道,他把房子都押掉了,钱也亏光了,如今非得离开这里不可。”“我从来就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我只要知道爸爸的事。”“我这就要说到了,”威尔继续耐心地说,“她回来以后就对我们说,说我们冤枉希尔顿了,她叫他希尔顿先生,还说他是个聪明人,我们大家都一笑置之,从此她就常常带着爸爸出去散步。有好几次,我从田里回来,就看见他们俩坐在坟地周围的矮墙上,她一个劲地跟他说话,还指手划脚,老先生直愣愣地看着她,显出莫名其妙的样子,只管摇头。你是知道他的病状的,思嘉,近来他一天比一天糊涂,连他自己在哪儿,我们是些什么人,他都不知道。有一次,我见她指了指你母亲的坟,你爸爸就哭起来了。她回到家里,又高兴,又兴奋,我就跟她谈了一会儿。我说:‘苏伦小姐,你干嘛要去难为你爸爸,把你妈的坟指给他看呢?你爸爸多半是不大记起你妈已经死了,你这不是去提醒他吗?’她呢,把头翘了翘,笑了笑,说:‘你少管我的事,我现在这么做,过几天你们自然会明白。’媚兰小姐昨天晚上告诉我,苏伦把她的计划对她讲了。但是媚兰小姐说她当时以为苏伦是开玩笑的。她说她不曾告诉过谁,是因为这个主意使她觉得十分难过。”“什么主意?你能不能直接说到正题上?回家的路都走了一半。我急着知道爸爸的事。”“我这不正在这里讲吗,”威尔说,“既然快到家了,我看咱们不如在这儿停一停,说完了再走吧。”说着他就勒住了马。路边有一道山梅花筑成的篱笆,这是麦金托什家的地界。思嘉从树底下看过去,恰好可以看见那几条大烟囱还在寂静的残基上矗立着,她心里责怪威尔,为什么不另找一个地方。
威尔接着说:“总而言之,她的主意就是让北方佬赔偿他们烧掉的棉花,他们抢去的牲口,以及他们拆毁的篱笆和仓房。”“让北方佬来赔?”“你难道没听过吗?北方佬政府同意赔偿那些支持联邦制的南方人的被毁坏了的财产。”“我当然听说过,”思嘉说,“但是这和我们有何相干?”“照苏伦看来,相干的很呢。那一天,我带她去琼斯博罗,她和麦金托什太太见了面,她们闲聊的时候,苏伦自然注意到麦托什太太穿得很漂亮,也不由得问一问。麦金托什太太吹牛皮说,她丈夫曾经向联邦政府提出声明,要求给每一位联邦同情者都赔偿财产损失,这位忠诚的同情者从来不曾拿任何的帮助给南部联盟。”“他们本来是任何人都不曾帮助过的,”思嘉抢着道说,“这些该死的!”“唔,也许是对的。我不清楚他们的底细。总之政府给了他们——唔,我忘了是几万几千块钱了。反正数目是相当大,这让苏伦很动心。她经过了一番考虑,没有对我们说,因为她知道我们是要笑她的,可是她又非得找个人商量商量,所以她就去找凯瑟琳小姐,于是希尔顿就替她做起军师来了。他说你父亲不是本地人,又不曾参加打仗,也没有儿子参加打仗,也不曾在南部联盟做过官。他说,他们可以牵强附会地说奥哈拉先生是联邦的一个同情者。他给她出了一大堆这样的馊主意,她回来便着手对奥哈拉先生用功夫。
“思嘉,我敢保证你父亲有一半没有听懂她的话。她也正是想利用这个弱点,让他去立下绝对可靠的誓言,而他却一直糊里糊涂。”“怎么,爸爸向北方佬政府立誓吗!”思嘉喊道。
“近几个月以来,你爸爸越来越糊涂了,我想她也正要利用这个弱点。你要明白,我们谁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我们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可我们不知道她竟然会利用你去世的妈妈来责怪你爸爸,说他明明可以从北方佬那里弄到15万块钱,却让他的女儿们穿的破破烂烂。”“15万块钱。”思嘉独自嘟哝着,便觉宣誓这桩事情也不怎么可骇了。
思嘉想,这可是多么大的一个数目呀!而且要得到这个大数目只需要签署一份所谓忠诚于美国政府的誓词,说明签字人一向拥护政府,从未给敌人以任何帮助。15万块钱!撒这么一个小谎就能得到这么一大笔钱!那么她就怪不得苏伦了!可是我的天!
这就是亚历克斯说要用皮鞭抽她的原因吗?当地人还说要割了她的脑袋?蠢货,都是蠢货。有了这么多钱,有什么干不成呢!任何人有了这笔钱,还有什么干不成的!撒这么个小谎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从北方佬那里拿多少钱都不会冤枉的,不管你是怎样弄的。
威尔心情沉重地说:““昨天大约在中午,我和艾希礼在劈栅栏条,苏伦拿了这辆车送你父亲进城去了,也没跟任何人说一声,媚兰小姐稍微了解一点,但是她只祈祷苏伦会改变主意,所以也就没对我们说什么,她不懂苏伦为何会做这样的事。”“今天我了解到了发生的一切。希尔顿那个废物在城里那些判贼和共和党人中间有些影响,苏伦也答应,只要他们闭闭眼,承认奥哈拉先生是联邦支持者,再装模作样说他是爱尔兰人,没有参军打仗等等,并且在推荐书上签个字,就可以分给他们一些钱——多少我可不知道。你父亲所要做的只是宣誓和签名,宣誓书就寄到华盛顿去了。”“他们急匆匆就把誓词念完了,你爸爸也没说什么,一切进行得很顺利,直到她安排他签名。那时候,他似乎稍微清醒了,便摇了摇头。我觉得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他不愿意干,苏伦也老是让他发火。”
“这样一来,苏伦急得要发狂,所有的辛苦都白费了。于是她就领他出了办事处,坐着马车,在街上来回转悠,一面对他说你妈在坟墓里直向他嚷嚷,明明可以好好的养活孩子们,却偏偏让她们受苦了。他们告诉我,你父亲坐在车上,像个孩子似的哇哇大哭,就像平时听到她名字后那样。这情景城里的人都看见了,亚历克斯·方丹跑去看是怎么回事,苏伦恶狠狠地让他离开,叫他别多管闲事,人家差点气疯了……不知她怎么想出这个办法的,下午弄了一瓶白兰地,带着奥哈拉先生来到办事处,开始为他倒酒。思嘉,我们在塔拉已经一年没有烈性酒了,只是喝点迪尔茜酿的黑莓酒和野葡萄酒。后来奥哈拉先生受不了,就喝醉了。苏伦又急又磨,唠叨了两三个钟头,他同意了。不管他拿什么,他就签什么。他们把誓词又拿出来。他正要签名时,苏伦却犯个了大错。她说:‘这下可好了,斯莱特里家和麦金托什家不会再对我们摆架子了!’你知道,思嘉,斯莱特里因为北方佬烧了他那所小木房,要求赔偿一大笔钱,埃米的丈夫把申请书送到华盛顿去了。”
“一听苏伦说出这两个名字,你爸爸挺了挺身子,抖了抖肩膀,现出警惕的神情,他清醒极了。他问:‘斯莱特里和麦金托什也在这样的东西上签字了吗?’苏伦顿时慌了,一会儿说签了,一会儿又说没签。他随即高声叫喊:‘告诉我,那个该死的穷白佬,到底在这种东西上签字了没有?’希尔顿那家伙说话圆滑:‘是的,先生,他们都签了,从而得到了很多钱,您也能得到一大笔钱。’老先生接着发出公牛似的吼声。他带着很重的土音说:‘你以为塔拉的奥哈拉家的人竟会和那该死的白穷小子那样耍花招吗?’他说完就把那誓词一下撕成两半,扔到苏伦脸上。吼叫着说:‘你根本不是我的女儿!’说完转身冲出去了!”“亚历克斯说看见你爸冲到街上。他说,自从你母亲去世后,老先生好像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他说,看见他醉得脚步踉跄,仍高扯着嗓子叫骂个没完。亚历克斯的马停在那儿,你父亲爬上去,连个招呼也不打,就骑着跑了,扬起的尘土像一团烟雾。他一边跑,一边还在骂呢。快到黄昏的时候,我和艾希礼坐在前门的台阶上,向大路张望,心里十分着急,媚兰小姐在楼上趴在**大哭,什么也不告诉我们。突然我们听见路那头传来马蹄声,还有个人喊叫,像是打猎的时候追狐狸的叫嚷,艾希礼说:‘真奇怪呀!听着好像奥哈拉先生的声音,战前他经常骑马这样来看我们。’接着我们就看见他在草场的尽头,他一定跳过了那儿的篱笆,然后他就拼命登上了小山,同时高唱起歌来,好像没有一点烦恼似的。我从不知道你父亲有这么一副好嗓子。他一边唱《矮背马车上的佩格》,一边用帽子打那匹马,那马也发疯似地猛跑。跑近山顶时,他没有勒住缰绳,看来他想要跳过篱笆。我们都吓坏了,跳起身来,接着就听他嚷道:‘来,爱伦,看我跳这个篱笆!’可是那马一下子蹲倒在围栏前停住了,你爸爸就从马头上面摔了过去。他没受一点痛苦。等我们赶到那里,他已经死了,我想是把脖子摔断了。”威尔停了一会儿,等她说话,可她没说。于是,他又抓起缰绳:“驾!快跑,谢尔曼!”他吆喝道,马便向回家的路小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