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管我干什么呢?”她想道,“他们准以为我喜欢这样。他们这样只是让我更难罢了。但是,我现管不了那么多了。”总有那么一天的!等到她有了钱,生活又有了保障。她也会像贵妇人那样娇弱,躲在家里,那样一来,人人都会夸奖她了。啊,如果她真的有很多钱,会让自己变得像爱伦那样和蔼可亲,处处为别人着想,处处都注意礼仪了。她也不会再成天地担惊受怕了,她也会去享受,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对于那些遭遇不幸的人,她也会伸出热情之手扶持他们。她也会像她母亲过去那样成为一个真正南方式的上等女人。到那时候,人们也会称她为“慷慨的夫人”。
她对未来的种种设想感到很有乐趣,尽管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成为这样的一个人。她只希望拥有这些好名声。但她根本不懂得这里面的奥秘。但不管怎么说,只要她有了钱,就会得到别人的赞许,她这样就心满意足了。
有一天——但不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她还得去奋斗去争取。
彼得的话真是说对了。皮蒂姑妈真的激动起来,彼得也因为背痛而无法再赶车了。从此思嘉只好自己做这些,她手心上的茧子又重新磨起来了。
春天的几个月很快过去了,温润芳香的5月随之而来。这几个星期思嘉一直很忙。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老朋友们越来越冷淡,家里人则越来越体贴,越来越焦急,越来越弄不明白,但就是不知道她这样干是为什么。在这些焦虑不安和奋力挣扎的日子里,瑞德·巴特勒是她最值得信赖的人。很令人奇怪,为什么偏偏是他,因为他是个飘忽不定,邪恶倔强的人,因为他同情她是任何人都不能做到的。
瑞德经常神秘地去新奥尔良,思嘉对此多少带点醋意,认为他同某个女人有关。自从彼得大叔拒绝替她赶车之后,瑞德留在亚特兰大的时间便越来越长了。
在城里,他大部分时间是在“时代少女”的酒馆楼上赌博,或者在贝尔·沃特琳的酒吧间里与那帮比较富裕的北方佬和提包党人交谈赚钱的计划,这使城里人对他无比的憎恶。他现在不到皮蒂家拜访了,因为考虑到弗兰克和皮蒂的感情,思嘉现在的处境,男人去拜访会使弗兰克和皮蒂承受不了。不过她几乎每天都会在那段街道偶然碰见他,他总是勒住缰绳跟她谈一会儿话,有时还为她赶着车在两个工厂之间察看一番。这些天来,她确实感到比过去更容易疲劳了,因此他这样做,心里还暗暗感激他。瑞德虽然每次都在他们回到城里之前分开,可还是给那些人提供了一些新的话题。
她有时猜想,这是偶然的相遇吗?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随着城里黑人闹事的紧张气氛不断加剧,他们相遇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不过,他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出现呢?她现在开始怀疑他的企图了,他好长时间没有提到那个令人愤怒的场面了,他再也没有提起艾希礼的那些事,和他那些没教养的粗话,她想最好还是别没事找事了,最后她认定,瑞德就是为了消遣时间而找个说话的人罢了。
不管瑞德的理由是什么,他现在还是很受她欢迎的。他总是全神贯注地听她发牢骚听她报怨。一听到她赚钱了,他便鼓掌喝彩,而弗兰克跟皮蒂却毫无反应。她明白瑞德一定在背后帮她,但是,他却始终否认自己帮了什么忙。她了解他的为人,虽然从来也没信任过他,但是只要看见他的出现,便会高兴得打起精神,有点情不自禁了。等到他跳进她的马车,从她手里接过缰绳,和她搭上几句话,她便觉得自己既年轻又快活。她们现在无话不说,也不用费尽心思隐瞒自己的动机和自己的真实想法,像跟弗兰克或者如果她坦白点的话,可以说像跟艾希礼在一起似的。不过,当然,她同艾希礼的谈话中并没有到那种无话不说的地步,因此也就不好多加评论了。总之,现在有一个像瑞德这样的朋友,使她感到很欣慰,而且现在还能帮她很多忙,这非常令人宽慰,因为近来她的朋友实在太少了。
“瑞德,为什么城里的人都这样对我呢?”就在彼得大叔发出最后通牒之后不久,她这样问他,“他们说得最糟糕的人,到底是谁,都很难说了!其实我只不过干我自己的事,又没干过什么坏事,而且——”“要说你会没干过什么坏事,那只是因为你没有碰到机会罢了,而且也许他们也看到了这一点。”“唔,请你严肃一点吧!他们都把我逼疯了。我只是想多挣点钱而已,而且——”“就因为你比其他女人优秀。正像以前我告诉过你的,这就是不能宽恕的一种罪恶。只要你跟别人不一样,你就该死!思嘉,就因为你的工厂比其他男人都办得成功。你得记住,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有教养的女性应该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但如果我一直待在自己家里,我就会被饿死的。”“总之,你应该高雅而自豪地去饿肚子。”“这是胡说八道!现在这些人都在为生活而忙碌着。”“然而你看到的是问题表面,我的宝贝儿。她们没你成功,所以没有触犯那些南方男人强烈的自尊心。这些男人还会说一些风凉话。再说,你提到的那些太太可并没有你对工作的这种感觉。她们总是让大家知道,她们不愿干这些活,只要有人解救她们,她们便会放弃,因此大家不为难她们。可是你跟她们的想法就不同了,就为这一点,他们就不会原谅你。”“有时我真的希望你能严肃一点。”“你是否曾经听到过这样一句东方的格言:‘尽管狗在狂吠,大篷车继续前进。’让他们叫去吧,思嘉。我想什么都不会阻挡你这辆大篷车的。”“但是我赚点钱,他们有何权利要管呢?”“思嘉,什么都不是完美的!你要做出一个选择。可是你已经选择自己的路了。”“我可不愿受穷,”她马上说,“不过,这是正确的选择吧,你说呢?”“那么你最需要只是钱。”“是的,我爱钱胜过一切。”“那么就是你惟一的选择。不过这一选择,需要的附带着一种惩罚,这就是寂寞。”这话使她沉默了片刻,但这确实是事实。在过去,她有爱伦。还有媚兰和她作伴。可现在一个都没有了,皮蒂姑妈也就那个小圈子而已,对未来的生活没有任何想法的。
“我想——我想,”她开始闪烁其辞地说,“我跟女人确实没有什么缘分。但亚特兰大的女人之所以讨厌我,不仅是工作,反正她们就是不喜欢我。除了我母亲,没有人喜欢过我。我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这么不招女人喜欢”“你忘了威尔克斯太太了吧,”瑞德的眼睛恶意地闪亮了一下,“她不就总是完全赞成你的嘛。我敢说,除了杀人,她什么都会赞成你的。”思嘉冷酷地想道:“她甚至也赞成杀人呢。”接着便轻蔑地笑起来。
“啊,媚兰!”她忽然想起了她然后又说到,“只有媚兰是惟一赞成我的女人,要是她真有点见识——”她有点发窘,再也说不下去了。
“要是她真有点见识,她就不会赞同的,”瑞德替她把话说完,“好了,你当然对这些比我更清楚。”“啊,你这该死的记忆力和臭德行!”“对于你这种有偏见,我本不该理睬的,让我们言归正传吧。我看你必须自己拿定主意。”他说。
“要是你与众不同,你就不得不与世隔绝而且还得全都隔绝。他们无法理解你所做的一切并且表示忿怒。也许你的祖父母会为你感到自豪,骄傲的说:‘你们父女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时,你的孙子辈也会羡慕地赞叹:‘我们的老祖母真是个厉害的人物呢!’他们都想学你。”思嘉给惹得哈哈大笑起来。
“你有时候真能悟出个真理来!以前我只要一淘气,嬷嬷就拿我的外祖母来警戒我。我听说外祖母像冰一样冷酷无情,举止要求都很严格,但是她嫁了三次人,引得好多人为她斗争。此外,她还很风流。”“所以你非常敬佩她,尽管你还是以你的母亲为荣!我有个祖父,是巴特勒家族的,他是个海盗。”“不是真的吧!”“我敢说如果那样能弄到钱,他会那样做的。总之,他有好多钱,后来留给父亲一大笔遗产。不过家里人总是谨慎地称他为‘船长’。在我出生之前很久,他就因吵架被打死了。不用说,他的死对于子女倒是一大解脱。不过我很佩服他,而且尽力想更多地模仿他而不是我的父亲,因为我父亲是位和蔼可亲的绅士,有许多体面的习惯和虔诚的格言——所以你看事情就是这样。我敢保证你的孩子们也不会赞成你,就像那些人不赞成你一样。你的孩子们也许会是些不能吃苦而没有气概的人,因为一般吃过苦的人的子女往往是这样。而且更糟的是,你像所有的母亲一样,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去受苦难的。”
“不!这可大错而特错了。”“我不知道我们的孙子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你这个‘我们’不会是我跟你的孙子辈吧?那可不行啊!!”
思嘉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叫她难为情的不光是他那句开玩笑的话,还有她现在的境况。她以为瑞德不知道她怀孕的事,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可现在发现他已经知道,她有点受不了了。
“我才不会这样做呢,”他平静地回答,“又来了一帮新的黑人,听说都是些下流的黑鬼。你害怕吗?”“你滚吧!”她生气地喊着,使劲去夺他手里的缰绳,可突然感到一阵恶心。瑞德发现后立即勒住马,并递给她两条干净的手帕,接着相当熟练地把她那个歪在马车边上的脑袋小心托起来。
这时,黄昏的太阳斜照过来,当这阵头晕作呕过去之后,她便双手捂住脸哭起来了。她怀孕这一丢脸的事也就昭然若揭了,这件事偏偏发生在他面前!她一边哭,一边准备听他说出一些粗鲁打趣的话来。
“别傻了,”他心平气和地说,“你要是感到难为情而哭,那才傻呢。难道还看不出你怀孕了。”她以十分惊恐的语气“啊”了一声,双手紧紧捂住面孔,“怀孕”这个字眼本身就把她吓坏了。弗兰克每次都是以“你那状况”来表示。她父亲杰拉尔德也用用“坐房”这样的字眼,而女人们则懂得体面地把怀孕说成“在困境中”。她想,瑞德这家伙太坏了!
“你要是以为我不知道,真的把我当白痴了。”他突然打住不说了。于是,两个人都沉默不语。他继续赶着马车,然后心平气和地说下去。随着他徐缓的声调在她耳边回响,她面孔上的红晕也逐渐消退了。
“我没料到你这么容易激动,思嘉。我还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可现在失望了。难道你心中还有羞怯之感?我恐怕自己向你提起这件事情就不能算是上等人了。其实,我也知道我不是上等人,可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去看她们的腰围,而要偷偷去瞧一两眼——我以为这才是最没有礼貌的呢!”
“我干吗要来这一套呀?这完全是正常的情况嘛。欧洲人要给那些快要做母亲的人道喜的。尽管我不主张像他们那样做,但那样确实要文明得多呢!我想这是很正常,女人应该为此感到自豪才对。”“骄傲!”思嘉压低嗓门喊道,“自豪——呸!”“难道你不觉得有个孩子很好吗?”“啊,天哪,决不!我恨孩子!”“你难道指的是你老公的孩子?”“不——不管是谁的。”突然间她对自己说漏嘴感到丧气,但他还是轻松地继续谈着,好像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似的。
“那么我们就不一样了,我喜欢孩子。”
“你喜欢?”她抬起头来吃惊的喊道,“你多会撒谎呀!”“我喜欢小毛头,也喜欢小孩子,但他们开始长大了,就不喜欢了。其实这对你也不应该是什么新闻,因为你知道我非常喜欢韦德。”思嘉觉得没错,并突然感到惊异起来。他的确好像很喜欢韦德并且经常给他很多礼物呢。
“既然我们已经把这个可怕的话题谈开了,也许你不在乎,但那就让我把话说出来吧。有两件事情。第一,你独自赶车是很危险的。万一你有事,就会有正义的男人来为你复仇,这样他们就会被绞死的。再说,要是三K党人把黑人处理得多了,北方佬便会采取更为严厉的措施,结果让人们觉得连谢尔曼也好像是天使了。我这样说是有依据的,因为我一直跟北方佬关系很好。说起来也难为情,他们当我是自己人一样,所以我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他们会不惜任何代价要彻底消灭三K党,并且把10岁以上的男人全都绞死。这会伤害到你的,思嘉。甚至你的钱也保不住了。谁也说不准大火会烧到哪里为止。没收财产,提高税金,对可疑的女人课以罚款——这些办法我都听他们提出过。”“三K党人——”“你认识三K党人吗?像托米·韦尔伯思,休,或者——”瑞德厌烦地耸了耸肩膀。
“我希望你对这匹马想点办法。这匹马你根本无法控制它,它太倔了。如果出现意外,你就活不成了。你要不给它戴上一副最重的马嚼子,要不帮你换一匹口头比较嫩、比较驯服的马来。”她抬起头来看了看他那张毫无表情但温和的面孔,她的火气完全消散了,正如他就她的怀孕作了那番谈话之后她的羞怯反而消失了一样,刚才他却那样神奇地让她平静下来,而现在他又变得如此好心,连对她的马都想得非常周到,这不免引起她一阵感激之情,心想他要是始终都这样多好呢?
“这匹马确实很难赶,”她温柔地表示同意说,“你说怎样对付它最好,那就照你说的办吧,瑞德。”他的两眼恶作剧地闪烁着。
“这话听起来倒满甜,很有点女性味道呢,肯尼迪太太。”他又开始了油腔滑调。
“这可不像你平时那种专横的腔调呢。看来,只要对付得当,是可以将你改变的。”她的脸一沉,又发起脾气来了。
“这次你非得给我滚下车不可,要不我就用马鞭抽你了。为什么我就能容忍你——总尽量对你那么好,你一点礼貌道德不讲,简直就是个——算了,你滚吧。”他爬下车来,从车背后解开他那匹马,然后向她咧嘴一笑。这时思嘉也不由得朝他咧咧嘴,笑着赶着马走了。
几个月来,思嘉已经知道了白兰地的好处。每天傍晚回家,全都靠这东西才能支撑得住。米德大夫根本没有想到要警告她,因为他从未想到一个正派女人会喝比葡萄酒更烈性的酒。当然,女人在婚礼上喝杯香槟,或者感冒很厉害上床睡觉前喝杯热棕榈酒,也还是应该的。有些不幸的女人喝酒,正像有些发疯或离了婚的女人,或者像苏珊、安东妮小姐那样相信妇女应该有选举权的女人,也只能随她们所欲。但是,尽管米德大夫对思嘉有许多地方看不顺眼,可他还从来没想过她居然也会喝酒呢。
思嘉发现晚餐之前喝一杯纯白兰地大有好处,只要事后嚼点什么处理一下气味就不会有人发现了。为什么不准妇女喝酒,而男人却可以随心所欲呢?这实在太不公平了!有时弗兰克躺在她身边直打呼噜,她又睡不着觉,担心着她所担心的那些事时,如果没有白兰地酒,她早就疯了。三杯酒落肚之后,她便会对自己说:“这些事情等我明天更能承受得住以后再去想吧。”有几个夜晚,甚至连白兰地都无用了,那是因渴望见到塔拉而引起的。亚特兰大的嘈杂,所有这些,有时几乎使她窒息,受不了了。她爱亚特兰大,但是——塔拉那种亲切的安宁和田园的幽静,那些红土地,以及它周围那片苍翠的松林怎么是它所能比的呢!哦,一定要回到塔拉去,哪怕生活再艰难些!在那就能接近艾希礼,只要知道他还爱自己,这就足够了。媚兰每次来信都说好,威尔寄来的每一封短笺都详细汇报棉花的种植和生长情况,这使她的思乡之情更加深切了。
她想,我6月份一定回家去。6月以后我要回家住上两个月。她这样想心情好起来了。果然,她6月回到家里,但却不是如她所盼望的那样,因为6月初威尔来信说她父亲杰拉尔德去世了。这对她来说,打击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