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红嘴相思鸟（第1页）

红嘴相思鸟

季仲

红嘴相思鸟住在深山密林里，与我萍水相逢，有过短暂的相聚。但我这辈了再也不能忘记它那可爱得无以复加的俏模样儿。

那年夏天，我有几天创作假，住在武夷山区表哥家里。一天清晨，我正坐在临窗的小桌前写作，忽然听到啁啾的啼声，抬头一瞅，见一对小鸟儿正在窗台上载歌载舞。这鸟儿小巧玲珑，背羽呈暗绿色。小脑袋和胸脯的绒绒细毛略带橙黄色，翼羽红自相间，色彩艳丽，翡翠色的尾巴像一把小剪刀，尖尖的小喙儿抹上一点嫣红的唇膏。我不胜惊诧，这小鸟儿艳而不俗，仪态万方，当今最走红的女歌星影星们也不可能打扮得像它们这样俊俏而得体了。

这对可爱的小鸟一边歌唱，一边舞蹈，不时大大方方地瞟我一眼，清幽幽的眼波**漾着似水柔情，我心里不由激起一阵喜悦。

我悄悄离开桌前，叫表哥来看这是什么鸟。

“这是红嘴相思鸟。”表哥说“可逗人喜爱哩!公的和母的总是成双成对，恩恩爱爱，像小夫妻。山里人又叫它做情人鸟。”

哦，多温柔可爱的红嘴相思鸟!爱情，不仅仅属于人类，许多小生灵也沉浸在卿卿我我情意绵绵的幸福中吧！

此后，我每晚都在窗台匕撤些谷糠米粒。清晨，当一抹曙色照亮我的小土屋时，美丽的相思鸟便如期而至，在窗台上吱吱喳喳，蹦蹦跳跳，享受我特意为它们准备的早餐。头两天，只有那两位老朋友光临寒舍，后来它们又邀了许多伙伴来造访寒暄。不管多少，总成偶数。我静观默察，发现“男士”体态略大，“女士”更加苗条。我觉得，这些服饰华丽，丰姿绰约，举止优雅的小鸟，都有一种艺术家潇洒迷人的风度。

相思鸟们用过早膳，并不遽然离去，总得跳会儿舞，唱会儿歌，仿佛是对我的答谢，仿佛是向人类炫耀鸟类无拘无束的生活。雄鸟和雌鸟总是结成对儿，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摆尾，展翅，时而像跳热烈的探戈舞，时而像跳抒情的华尔兹。高雅优美的舞姿，比起专业舞蹈演员也毫不逊色。它们跳累了，小憩片刻，用小喙儿互相梳理羽毛，亲嘴接吻，紧紧依偎，作种种亲昵动作，一对对情意缱绻，赛似热恋中的情人。

相思鸟们每天清晨都在我的窗台上演出一场极其精彩的鸟类歌舞，然后向我投来友善的一瞥，才扑扇着彩色的翅膀飞向树林，飞向蓝天。

住了些日子，我才发现武夷山区是红嘴相思鸟的极乐天堂。它们在田塍菜畦上觅食，在溪畔草地上嬉戏，分散活动时双双对对，出林和投林时才显得颇有声势的群体性。晨曦初露时分，它们扇动彩翼发出“逢逢”的声音，一伙又一伙从密林中飞出来，像一片又一片彩云飘上蓝天；暮色渐浓时分，它们成群结队回“家”住宿，灌木林中响起“沙沙”的声音，像降落一阵又一阵五彩缤纷的骤雨。

红嘴相思鸟已列为国家三级保护的珍稀动物。山民们爱护备至，从不惊吓捕杀。相思鸟则对山民们充满信任感，常常光临农家茅舍，佇立屋脊檐头歌唱，甚至扑腾着跳跃着登堂入室，啄食饭桌上的饭粒和鸡槽中的鸡食，亲密得像一家人。

我在乡间小道漫步，常常看见澄碧的溪流掠过一道亮丽的闪电，那是相思鸟们从蔚蓝的晴空飞过；常常听到草丛中有情切切意绵绵的喁喁细语，那是相思鸟们神秘的幽会；还常常听到绿树梢头飘来一一问一答的对唱，多声部的合唱，慢慢悠悠的啼叫，嘈嘈切切的啁啾，那是相思鸟们在树林中开音乐会呢，聊家常呢，或是辩论鸟类王国中的国家大事?我觉得，因为有了美丽活泼的红嘴相思鸟，在满目葱茏中增添了跃动的眩目的色彩，在无边岑寂中游**着小夜曲似的天籁，这荒僻的山村如诗如画，生机盎然。

可是，不久，我却目睹一场相思鸟的大悲剧。

那是一个墟天，我和表哥到山下小镇里赶墟。忽然，我看见停在路边的一辆大卡车上，装着两个铁丝编扎的大鸟笼，笼中纷纷扬扬地颤动着红红绿绿的色彩。走近细看，才看清鸟笼中关着数以干计的红嘴相思鸟。它们在笼中挣扎着，撞击着，啼哭着，呼号着，有些已跌落笼底奄奄一息，有些趴在眼孔上绝望地向外张望。

我惊愕不已，这场鸟的浩劫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表哥告诉我，这些捕鸟者都来自大城市。他们像小偷悄悄溜进武夷山自然保护区，捕鸟的方法巧妙而狠毒——暑天正午，红嘴相思鸟们吃饱玩累了，纷纷钻进灌木林中歇凉小憩。

这时捕鸟者便在灌木林四周张挂起罪恶的大网，然后模仿从空而降的鹞鹰遽然发出一声恐怖的暴唳，昏昏欲睡的相思鸟们猛地惊醒，惶然起飞，夺路而逃，全部撞落恐怖的大网。

我不明白，他们捕杀这些可爱的小生灵到底为了什么?

表哥说：“还不是为了钱!红嘴相思鸟在我们山里不算稀罕，运到大城市可就成了珠宝，一对能卖几十上百元呢！江南许多地方，年轻人订亲和结婚，都时兴买一对相思鸟养着，好看，好玩，又图个吉利。”

大卡车开走了，缤纷的色彩被滚滚黄尘吞没，绝望的鸟啼被车轮的巨响碾碎，被吞没被碾碎的又何止许多小生灵呢!我泪湿衣襟，悲愤不已，呆立遥望，直至囚车载着无数无辜的囚徒消失在路的尽头。

这天夜里，我在窗台上多撒了些谷糠米粒，外加一小撮异香扑鼻的黑芝麻儿，想为我亲爱的朋友——红嘴相思鸟——压压惊。然而，翌立清晨，窗外始终是一片死寂。

我再也见不到老朋友们来我跟前唱歌跳舞。次日又次日，亦复如此。它们大概也被贪婪的捕鸟贼捕走了吧！

也许，那些大自然的窃贼们已经填满了自己的钱袋，正在赌场酒馆狂赌滥饮呢!他们要是瞧瞧自己那双沾满相思鸟鲜血的脏手，难道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也许，那些多情而坚贞的相思鸟们，已经被随意配成对儿，关在一个小鸟笼中，挂在新婚夫妇的客厅里供人们当作玩物观赏呢。可是，既多情又无情的年轻人，你们在欢度蜜月的时候，怎忍心让相思鸟们失去自由、爱情和幸福!?

呜呼，自古红颜多薄命，美丽的鸟儿也往往逃脱不了悲剧的命运吗?

1988年12月19日榕城凤凰池云中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