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您说得没错!您的眼力确实很好!巴威尔你觉得呢?”
他又冲着母亲挤一下眼,目光里含有讥讽,说:
“您就是拿水泵也抽不干她贵族的血统呀!”
巴威尔一本正经地说:
“她是个好人!”他脸上显出愠怒的神色。
“这话说得很正确!”一撮毛表示赞同,“只是她不懂应该怎样去做。”
他们便开始争论起母亲听不懂的事情。有时,突然有一种让他们全体人一起欢呼雀跃的情感,这让母亲很诧异。这样的情形大部分都发生于他们看外国工人新闻的夜晚。大伙儿的眼睛中都被喜悦的光辉所充溢,如同孩童一样幸福,发出愉快爽朗的笑声,彼此亲切地拍着肩头。
“德国的同志们真是好样的!”不知道是哪个人仿佛被愉快陶醉了一样喊起来。
“意大利工人万岁!”大伙儿一起喊出声来。
他们这样的呼喊声传得很远很远,让那些他们不认识的,甚至连语言都不一样的同志们听到,可是他们又仿佛深信,那些没有相识的友人肯定会听见并懂得他们的喜悦。一撮毛两眼闪着光亮,心中怀着对每一个人的热情,说道:
“我们应当给他们写封信!叫他们明白在俄国同样有与他们抱有同一目标、信奉同一宗教、正在因为他们的得胜而欢呼雀跃的朋友!”接着,整个工人阶级在精神方面亲密无间的情感,在这个窄小的房间中产生了。这样的情感将每一个人融会成一条心,它同样激起了母亲内心的感动;虽然她不懂得这样的情感,可是这样的情感却用一种欢乐、年轻、迷人与充溢着希望的力量让她把胸膛挺直。
“你们太棒了!”有一次母亲冲着一撮毛说道,“所有人都是你的朋友——无论是亚美尼亚人、犹太人、奥地利人——你们为所有的人欢呼雀跃,为所有的人哀伤痛苦!”
“母亲,为所有的人!所有的人!”一撮毛高声讲着,“在我们眼中,没有什么所谓的国家,所谓的种族,有的只是朋友与敌人!所有的工人都是我们的朋友,一切的君主与政府都是我们的敌人。在您用慈祥的双眼去观察世界的时候,在您知道我们工人这么众多、这么强壮时,欣喜就会充溢在您的心中!母亲,无论是法国人还是德国人,当他们这么面对人生时,同样是这么欢欣。我们大伙儿全都是同一母亲的孩子——全都是‘世界各国的工人友爱团结’这一无法战胜的思想的孩子。无论是什么,无论他做什么,如果是一个社会党人——在精神方面我们永远都是兄弟。”
这种坚定的信念,愈来愈频繁地在他们的交谈中出现,这样信念的力量也在不断升高,不断发展。
在母亲感觉到这样的信念时,不知不觉地感觉到了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与她所看到的太阳同样伟大灿烂的东西。
他们幸福地唱着那所有人都不陌生的大众歌曲,有时也会唱一些曲调特别和谐并且节奏美妙让人内心感动的新歌。唱这样的歌时一直是小声、严肃,仿佛在唱赞美歌一样。唱歌的人一会儿面色惨白,一会儿容光焕发,在那样清脆的词句当中,让人体验到一种无限强大的力量。
一首《新歌》(指《工人马赛曲》,一八七五年彼·拉·拉甫洛夫根据《马赛曲》重新填词,发表时题名《新歌》)特别的震撼与感动了母亲的心灵。
在这首《新歌》中,不会听到那种遭受侮辱而一个人在哀伤凄凉的幽暗小径上灵魂游**的悲痛之声,不会听到让穷困折磨、受尽惊吓、没有个性、毫无色彩的灵魂的不断呻吟;在这首《新歌》中,也不存在漠然地期望自由的力量而忧愁的哀叹,也不存在不分善恶一概给予破坏的那种情绪激**的挑战的呼喊;在这首新歌中,根本就没有只会损坏一切而难以从事建设的那种复仇与屈辱的盲目的情感;在这首《新歌》中,不会听出任何昔日的奴隶世界遗下来的东西。
虽然在唱这首歌曲时,声音一直比唱其他歌要低一点儿,可是它所拥有的力量,却比所有的歌曲都要激烈,仿佛三月中的空气——春季的第一天的空气,与所有的人们拥抱。
“此刻是我们该去大街上高声欢歌的时候了!”维索夫希诃夫神情阴郁地说。
在他的父亲再次因为偷别人的东西而被逮捕入狱时,尼古拉向他的伙伴们平和地说:“如今能够去我的家中聚会了。”
每天下工后,几乎都有朋友来巴威尔的家中。他们忙得连洗个脸的工夫都没有,就坐在那儿开始读书,或者是从书中摘录些什么东西;甚至在用餐喝茶的时候书本也得拿在手中。母亲觉得他们所说的话越来越不明白了。
“我们需要有属于自己的报纸!”巴威尔经常这么嘟囔。
日子变得很紧张,所有的一切全都忙忙碌碌。人们仿佛蜜蜂一样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为更快速地读完这本书再去读另一本书。
“大家都在议论我们呢!”有一回维索夫希诃夫这样说,“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能遭遇不幸了!”
“鹌鹑原本就是被网捕捉到的!”一撮毛说道。
母亲对一撮毛是愈来愈喜欢。在他喊自己“母亲”时,仿佛有一只婴儿般白嫩的手在她的脸颊上抚摩。每逢到了星期天,如果巴威尔没有时间,他就会为她劈柴。有一次,他把一块木板扛来,举起斧头,麻利而又熟悉地把他们家大门口早已腐蚀的台阶给更换了;还有一次,他偷偷地把他们家已经坍塌的围墙修好。他总是一边干活,一边吹着口哨。他吹得十分好听,不过却透露着一丝凄凉。
有一次,母亲冲着儿子说:
“叫一撮毛上我们家里来住行吗?你们二人在一块儿也方便,省得你们两个找来找去的。”
“您为什么要给自己多找麻烦呢?”巴威尔耸耸双肩说道。
“哎呀,都麻烦了一生了。为了好人而麻烦,那是应当的!”
“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要是搬过来,我也很高兴。”
就这样,一撮毛搬来与他们住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