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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境斋书话(第1页)

人境斋书话

李公明

两问陋室,后生如我,也好意思称斋唤堂的么?只是为了那一万多册藏书——我不忍心让它们栖息于无名无分之地,方聊以名之。入境者,指这幢房子,十几户人拥挤的生存空间。无半点渊明先生的洒脱、悠然。所谓书话,也未敢效西谛、晦庵,充其量只是一个资深书呆子的呓语,絮叨如黄桷树上,那一声声烦人的蝉鸣。那音籁中,我又得着了一阵子轻轻浅浅的陶然。是为小引。

大约是在读高中时就染上了嗜书症。1974年,居然能买到康德、海涅的著作。那时虽无力求甚解,但对思想的景仰之情便已悄然种下。那时便开始郑重地考虑做书架的问题。十多年的时与日驰,终于四壁皆书,且颇有书灾之虞了。两间斗室加起来只有二十来个平方米,但俱朝南,窗大,外有婆娑绿叶。十三只大书架悄然肃立。买书与做书架一直是个矛盾。以前觉得用做书架的钱来买书更好,于是书便堆在**、地上。现在是书架易做,空间难寻,买书时的忧虑是“放哪里”。前几天把中华书局标点校勘本廿四史全买了回来,只能原包——共五大包——堆放在地板上,不知何时能给它们落实政策。

前两年,我们还只有一间房子。为了多放两只书架,硬是把大床活活锯窄了50厘米。现在再也无床可锯了。学院图书馆的藏书约十倍于我们,空间却是数百倍于我们。安得斗室多一间,小庇书生略欢颜——这种奢望或未至过分。

这一万二千册图书除了整营整连地排列在书架上之外,也有许多是溃不成军的散兵游勇,分驻在案头、柜顶、电视机上、冰箱上、沙发上、**床下等。下了无数次整顿队伍、严明纪律的决心,终因书架不够而无法奏效。

书之外,还有成叠的手稿、信函、字纸。烧之弃之么,只觉得它们包括一时一事随手写下的片言只语皆是我往昔生命的一部分,加上本身读历史出身的癖好,如何忍心弃之如敝屣?于是,清理便是温习,然后又堆在原处。

正如对知识分子的政策有安置和使用的问题一样,读书人除了要藏书,更要用书、写书。书桌之于书人就如战壕之于战士。这书桌又是我们一个难圆的好梦,症结仍是房子问题!在这四方书壁、八角书叠之中,我们两人的案头各仅有一块约30厘米见方的林中空地,可以投笔而耕。倘有几本需要同时翻查的书籍,便只好一手持书、一手执笔,大腿上再置一、夹一。其狼狈之状可以想见,哪里还有半点古人香炉妥帖、晴窗命笔的雅趣!一张大如乒乓球桌的书桌,何时会有?那种快意,终生向往。

爱书与恨屋,是当今多少读书人的欢乐与忧愁!听说在北大,不少蜚声海外的前辈学者也是书之为灾大也。孙中山早就提出“耕者有其田”的主张,我只恨他为什么漏了一句“书者有其房”呢?这他恐怕是做梦也没想到的。

读书人可以不怕米贵,却最怕书贵。对十年书价之变,我们便是冷暖自知的饮水之鱼。抚一册1974年商务版的《论德国宗教和哲学的历史》(海涅),11万字,0.5元,真有隔世之感。今年6月三联版的《影响的焦虑》(布鲁姆),12万字,3.3元。涨了6倍。同是大学讲师,现在的全部月收入顶多是当年的3倍左右。出版社提价还属无奈,最可恨的是书店也对一些存书进行提价——贴上新的定价。如一套《中国美术全集》,前段时间在书店里忽然摇身从每卷约100元变为200元左右。这套书共有60卷之多,总价格变为约1.2万元。由于专业关系,我于此套书久有谋意。谁料风云突变,愤愤然,恨恨然再不敢问津矣。

据说与外国比较,我们的书价是很低廉的了。这可能是的,但更关键的比较是工资收入与书价的比较。一本一百多个彩色图版的画册刚好等于我一个月的工资收入,也大约刚好等于香港一个大学讲师一天的工资收入,这就很清楚了。有钱的个体户、经理很少买书,想买书的教授、讲师很少有钱,难怪学术性越强的书越难开印。

为了买书,我们是无法不“炒更”的了。写稿、编书、兼课,时刻听从人召唤。一个晚上十几二十块钱的讲课费,连备课带讲和来去的时间,要四五个小时。归途上挟一身的笔灰与疲倦,心中盘算的是,明天是吃一顿梅子烧鹅还是逛一次书店?这种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滋味,为古今中外许多读书人所熟识。这几乎已成了一种传统,似乎非经过这等折磨是无法体会读书之乐的。吉辛(Geissing)宁愿饿饭,也要买下海因编的《提布卢斯》;兰姆(CharlesLamb)姐弟犹豫了几个星期才把那本Beaumecher的集子买了回来,然后又连夜急不可待地把脱散的书页修补好,并慨叹曰:“做个穷人难道就没有快乐么?”我们现在也正相同,做个有钱买书就没钱吃烧鹅(幸好还不至锇饭)的读书人难道就没有快乐么?

今年以来的书价猛然提了约一倍,原来约十万字一块钱,现在十万字要两块钱了。这时,我们如买到一些前几年的好书,其快乐便是加倍的了。如前几天买一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的《袁宏道集笺校》,极厚的三大册,才6.85元,简直像白捡的一样高兴!又如,近日一友人预备出国,于是清理藏书。此君对书籍极为爱惜,允我们以原价挑出我们所喜欢的。我们挑出几十本,也不过二三十元,其乐何如!如商务1981年版的W·海森伯的《物理学和哲学》,0.93元,令人喜不自禁。假若真有一天,我们完全不用考虑价钱,想买就买,那这番买书的滋味一定会变得很淡,很淡。

我们藏书的种类很杂,虽要而言之,是以文科为主,但这范围也够广大的了。从历史、哲学、语言、文学到法学、经济学、考古学,光看这书目是很难知道我们的专业所在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们早就过了那种为应付考试或为谋职业而读书的时候了。能随意读书而不必为功课所苦恼的日子,在七、八年前便已降临,从那时起我们便成了一个绝对的omnivorous人——这个词在英文里有两个意思,一是“什么都吃的”,二是“什么都读的”,我真羡慕英语里会有如此简括而隽永的一个单词。什么都吃,任性而读——这都恐怕是人生中顶快意的事儿了。每看到一些朋友只顾自家门下书,仿佛任性而读便是一种僭越,一种浪费,真从心底里为他们惋惜。

正因为人生经历有限、职业有限、学业有限,我们才更需要有许多扇远窥高山、驰目辽原的窗子。这些有魅力的窗户,舍书其谁?任性而读,做一个高地牧羊的omnivorous人,其乐趣真可比庄子的逍遥之游、列子的御风之旅。你可以从英国博物馆鱼类部主任J·R·诺门的《鱼类史》(科学出版社1966年版)一下子就跳到I·普里高津的《从混沌到有序》(上海译文1987年版),或一下子沉湎到邓之诚先生的《骨董琐记全编》(三联1955年版)的古色古香之中。林语堂曾说:“在风雪之夜,靠炉围坐,佳茗一壶,淡巴菰一盒,哲学、经济、诗文、史籍十数本狼藉横陈于沙发之上,然后随意所之,取而读之,这才得了读书兴味。”这真是对任性而读的真切描绘了。惜岭南无雪,惟以雨夜代之了。

藏书万卷,便常有朋友问:这些书你都读过?大凡提这问题的人都是难以获得满意的回答的。因为假如你告诉他们,书不一定都是“读”的,还可以翻、可以观、甚至可以嗅,他们一定会感到更为大惑不解了。

先说翻。巡游于自己书房,东找西寻,随意翻览,浮想于书名、作者、书中旨要,时有所感、所悟,其益补处便胜无书可翻者多多,也是只“读”书者所无缘领受的。

次说观。观封面、观扉页、观插图、观作者肖像、观布纹、观纸纹、观烫金字、观油墨色泽、观天头地脚——一本小书简直可以百观不厌,假如其投计与质材均属一流的话。就这样,一本好的书仅从外表观之,也能令你领略不少审美法则、文化意趣。这些更是只知有读而不知可观者所失之交臂的。

再说嗅。嗅什么?最起码,一本新书的纸张之香、油墨之香是很可以令读书人获得一种熟悉、亲切之感的。更何况,真正的书呆子还可能会像吉辛那样,“只要将书打开,捏鼻子送进去一嗅,种种往情旧景立刻就浮现在脑际之中”。如他读那部米兰版的吉本,一嗅到那种醇厚的气味,便将当日得此书时的狂欢情绪一下子勾寻起来了。

再听听福斯特是怎么讲的吧!他说,当窗帘低垂,炉火闪烁,独与书橱对坐片刻,便会感到它们有一种集体的庄严之感。并且只要一想到它们里面的智慧和魅力随时恭候我去调用,便感到无穷的愉快。

好一个“集体的庄严之感”,这是真知书者言也。这种人书独对、相视无语的时分,正属于密纳发的猫头鹰起飞的黄昏,能不招人怜惜、惹人衷肠?

书可观、可翻、可嗅,有人概以一“玩”字蔽之,随后便作“丧志”的耸言。殊不知,这正是培育志向、开启性灵、熏受文化的绝好契机与沃土。若有所丧者,惟尘世利禄之志可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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